第123章 铁证如山
赵有为那张僵住的笑脸，维持了不到一秒。
毕竟是经历过风浪的县委书记，在各种事情中，已经将脸皮磨了出来。
下一刻，他就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笑容重新绽放了回来，语气也更热络了几分：“配合，当然配合！
省里同志下来复核，这是对我们工作的关心嘛。”
他说着，伸手去拿那份“抽查记录”，指尖刚碰到纸角，康邵成就不动声色地把茶杯往前一放，杯底压住了记录文件的一角。
动作不大，却像一根钉子，钉在桌面上。
赵有为的手一顿，随即顺势收了回去，像是只想看看而已。
“康组长，昨天你们辛苦了。”
赵有为话锋一转，语气里带着一丝关怀，也带着一丝试探：“不过我看省里的通知写得很清楚：复核以总结经验为主，不搞突然袭击，不影响秋播生产……
你们昨晚…动静是不是有点大？我们下面的同志胆子小，别给吓着了。”
康邵成端着茶，慢慢喝了一口：“赵书记，昨晚我们一没抓人，二没打骂人，就了解了解情况，更没影响生产。”
又抬眼看着赵有为，微微一笑：“我们的动静很小，倒是你们县里昨晚粮库的动静很大，不知道在干什么呢？”
赵有为眼角一跳，笑容像是被针扎了一下：“康组长，你这话可就重了。
粮库那边是例行整理，进行防潮防鼠工作，库房重地，晚上工作也是正常。
你们要查，我们配合就是，别把事说得吓人。”
康邵成把茶杯放下，指了指桌角那份记录：“我也不想把事说得吓人，所以今天我们去粮库，看一看你们安平县今年的‘丰收’果实。
再请负责人写《情况说明》，签字，核查相关文件并盖章。
该解释的解释清楚，解释不清的，我们就记录在复核记录里。”
“赵书记，这样才最不吓人。吓人的，是把账做成谜。”
赵有为脸上的笑终于发紧，他沉默了两秒，像是在权衡，最终还是咬着牙点头：“好，那今天就去粮库。我安排县长陪同。”
“县长就不必了。”康邵成轻飘飘一句，把赵有为的气势顶了回去：“按规定，谁主管谁到场：粮库主任、登记员、保管员、秤房人员。
县里派个办公室主任做联络就够，我们复核组也不想耽误你们县里工作。”
赵有为的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一下，随即又笑：“康组长考虑得周到。”
他起身告辞，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停，回头像是随口一提：“康组长，安平县今年确实有成绩，省里要开表彰大会，我们也想把经验总结好。
同志们忙了这么久，别因为一点小问题，把气氛搞坏了。”
“气氛好不好，不在我们，而在粮食上。”康邵成淡淡回应道。
赵有为走了。
门一关，屋里几个同志同时松了一口气。
农业厅的张荣华压低声音：“他这是来探口风的，我们昨晚看来将他们吓得不轻。”
康邵成点头：“事情已经很明显了，今天去几个粮库看看，让他们出一份记录就好了。”
随后对着张荣华说道：“老张，你把昨晚走访记录整理一份清单，按户编号，附手印。粮库那边的记录也整理一下，下午回来先把材料分成两份，其中一份送回省里。”
张荣华点头应声：“明白。”
不到半小时，县里就安排人过来了。
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说话客气得过分：“康组长，今天行程要我帮忙安排吗？我们县还有几个高产的互助组，要不要去看看。”
康邵成干脆：“不用，今天先去粮库。”
对方明显一滞：“几个粮库…粮库上午人手不齐，县粮食局那边在组织开会，下午去更合适。”
康邵成声音更温：“那就等主任回来，我们复核组时间紧，也不想耽误你们。
主任什么时候回来，我们什么时候进门。”
康邵成拿捏着主动权，众人正准备出发，这时候招待所的电话响起了。
康邵成拿起电话，电话那头表明身份，是常山地委。
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有水平，既不直接命令，也不直接阻拦，只是提醒方式方法：“康同志，听说你们昨晚去县里粮库做了抽查？
这…下面同志反映有点紧张，现在正是关键时刻，你们复核工作要做好，但也要注意影响，别让基层干部不敢抓生产。”
康邵成听完，嗯了一声，语气仍旧平：“感谢地委同志的关心，我们按省里指示办事，所作所为都有记录。
您这边如果有意见，我建议写成书面意见，我们可以一并附在记录里，回省里呈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声音明显降了温：“……行，你们注意方式。”
电话突然就被挂断了。
康邵成看了看围着的众人，县政府办公室主任连忙低下了头。
“我们下来是做核实工作的，常山地委的同志关心我们，我们也不能马虎。
这两天尽快将安平县的夏粮生产情况摸清楚，我们也好回省里交差！”
康邵成的话已经不是那般硬了，县里的同志听了心中一喜。
急忙在前面引路，带核查组一行人去县里的粮库查看，首先去的就是昨天晚上老陈带人去的那个粮库。
粮库大门开得很大，院子扫得干干净净，今天倒是没有扎堆来这边卖粮食的群众。
粮库主任站在门口，脸上堆笑，比昨晚更殷勤：“同志们辛苦，昨晚真是误会，我们库房重地，晚上整理也是常事。
今天你们要看什么，我们都配合。”
康邵成不接他的笑，开门见山：“两件事，第一，入库簿、粮库储量、保管员签收记录，都整理一份。
第二，这份记录，我们查看过后，要是没有问题，你们就签字确认。”
粮库主任有些不解，县里陪同的同志大喜过望，连忙拉着粮库主任将康邵成一行迎了进去。
康邵成等人在几个粮仓看了看，县里的同志和粮库主任都一脸担忧的害怕他们较真，从下面掏粮食看。
不过康邵成等人没有“过激”的行动，随机挑表面的粮食、当场查看和称重，现场抽样没有异常，不住地称赞这粮食好。
县里的同志和粮库主任也在一旁说着今年大丰收的热闹。
很快，粮库这边就将出入清单，签收记录准备好了，都很新。
核查组抄录了一份，然后让相关负责人进行签字，写一份《情况说明》。
县里的同志急忙让大家签字、盖章、按手印！
每人又写了一份《情况说明》，除了一些必要的工作内容外，都是对县里这次大丰收的夸赞。
一连走访了县里4个仓库，都是这个流程。
下午，复核组回到招待所。
桌上摊开两叠材料：一叠是夜访走访记录，户户都有手印。
一叠是粮库出入簿抄录、各类记录，以及主任、登记员、保管员写的《情况说明》。
康邵成看着那一行行签名，心里反倒平静下来。
这次的任务完成了！
安平县的问题，并不是一个单独的问题。
李默知道这些“奇迹县”有问题，康邵成和核查小组的人也都知道。
但如何将这个问题彻底揭露出来？这是一个难点。
现在有了这些记录和签名，这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傍晚，赵有为又来了。
这次他的脸上比以往更加高兴，下午听了县办公室主任的汇报，他就知道这事情稳了。
还是地委的同志说话有分量，一下就改变了康邵成等人的态度。
也愈发坚定了他进步的决心。
赵有为笑得很真诚：“康组长，今天辛苦了。你们看，安平县的工作还是经得起考验吧？
工作中有些小误会，小瑕疵，基层同志手脚粗糙，各位同志请多担待。”
康邵成也笑，笑意却不进眼底：“赵书记哪里话，今天的几处粮库，我们该看的都看了，该记录的也记录了，没有什么问题。”
赵有为心里那块石头彻底落地，语气越发轻松：“那这回省里写报告，总该给我们县说几句好话吧？我们也盼着在表彰大会上露露脸。”
“该写的，我们自然会写。赵书记就等我们的好消息吧，到时候咱们省里再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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