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承诺
随着时间的推移，离晚饭时间越来越近，汇聚到白杨庄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个年代，人们习惯于两顿饭，农闲时期的农村更是如此。此刻，不少烈属已是饥肠辘辘。
白杨庄这边的干部准备充足，借了两条街的桌椅碗筷，摆了上百桌，确保每户烈属都有足够的位置。
李默站在人群边缘，看着黑压压的人群，一股熟悉的、尖锐的寒意涌上心头。
许多脸庞有些模糊，有些却清晰得令人心悸，他们也投来复杂的目光。
李默认出了其中一些苍老的面容，那是他当年亲自征召入伍的战士的父母。
几位上了年纪的老人望着他，眼泪无声地流淌，看那模样，应该是想起了自己牺牲的孩子，哪怕家人在一旁安慰，也止不住。
李默的喉咙紧紧收缩，用力咽了一口口水，心脏紧张的跳动。
整个人此刻仿佛被钉在了泥土中，前行不得。
陈道夫等干部在一旁帮忙，小心翼翼地安排烈属落座。
良久，一小簇年长的老人，由一位身躯佝偻的老者带领，走了过来。
“李同志。”老人开口，声音意外地稳定，但带着常年压抑的沙哑：“我是张大海的父亲，大海37年跟着你们部队走，40年有人带信回来说大海死在了战场上。
打鬼子死了，也是为国家出了一份力，可这么多年，大海死在了哪里，埋在了哪里，我们是不知道的。”
老人的话语突然停滞，喉咙里发出干涩的哽咽，指了指身后老人。
“我们庄子上十几个村，有不少这样的，我估计也快了，最近我总是梦到大海喊冷……我是实在没办法了。”
说着，张大海父亲坚毅的目光中挂满了泪水：“这次听说李同志你来了，想求您帮帮忙，要是能找到，把他们的尸骨迁回来，逢年过节家里也好有个拜祭。”
李默的喉结上下滚动，紧紧咬住了牙关，将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腔的悲痛强行压了下去，口腔里似乎尝到了某种金属的涩味。
他粗声问道：“你们家里，都是……都是这样？”
围过来的老人们狠狠地点着头，面色带着祈求，准备跪下去。
李默的身体再也无法保持僵硬，向前一步，阻止了几个准备跪下的老人。
声音坚毅且决绝的说道：：“这件事，我管了！但早些年各部队都打得很散，我不能打包票都找得到。
能找到，我会安排人替你们将尸骨送回来。要是实在找不到，我们也会在各地建烈士陵园，将烈士的尸骨葬在一起，刻上牺牲战士的名字，一直祭拜。您看怎么样？”
这件事情李默不敢打包票，因为很多战士的尸骨是注定找不到的，有些即使找到，也分不清。
李默再次保证道：“这件事我明天就给各地命令进行安排，快的话一两个月就可以找到。
要是没有找到具体尸骨，找到烈士牺牲的地方，县里也会安排你们过去祭拜。”
在这些老人的感谢中，李默掏出笔记本，记下了张大海、陈水生等烈士的名字。
写下这些名字时，他感觉有些熟悉，或许在很久以前，这具身体也曾为他们进行过入伍登记。
“张大海、陈水生……这些烈士家里有没有后代？”
陈水生的母亲擦了擦眼泪：“我家水生还留了个儿子，这些年也顺顺顺利利长大了。”
“大海他走得早，后来他弟弟家过继了一个孩子过去。”
另一些老人面色也是有些黯淡，当初跟着参军的战士，大多都没有结婚。
好在现在大多数人家里新生代不少，有些过继了，有些没有，但心中也记得这么一个亲人。
跟这些老人聊了一会，问了下田里的收成，又确定了县里的优抚都落实到位，目前生活上没有什么困难，李默就放心了。
这一时期对烈属的优抚也是有规定的，这几年烈属家庭的抚恤都是实发粮食，这是最优解。
各地物价波动大，粮食这种实物是最稳定的。
此外各县还组织了代耕队，替烈属家里进行劳动生产，保证农业上的收获。
家庭实在困难的，也有特定的补助对象和补助标准，可以保证烈属家庭正常生活。
等饭菜做好，李默也跟着安排人上桌落座。
饭菜李默也看了，也还算不错，在这一时期也算是有些档次。
主食是白面馒头，拼凑了12个菜，其中荤菜就有5个，差不多保证每桌一只鸡，2斤猪肉，加一些猪下水，其他各类蔬菜也不少，都还可以看到油。
这般匆忙之间，能弄到这么多菜品，也是大出李默的预料。
不少人都是自发的来帮忙，哪怕是厨师，也是一群人凑出来的。
饭菜上桌，上来一碗菜，很快就吃了个干净，直到后面第9、10碗菜的时候速度才停了下来。
来的人数太多，李默也没有去敬酒什么的，而是站在板凳上，高声说道：“各位老乡，今天来到白杨庄这边，请大家吃饭，是我个人对你们的一点弥补。
我个人也不富裕，只能请大家吃一顿饭。
以后你们家中有什么困难，可以找镇上，找县里，要是还是解决不了，可以写信到省里，只要是正当的要求，我们政府是一定会给你们解决的。
现在我们国家和平了，大家要多想想未来。
要让家里孩子多读书，多学习文化知识，将来不管是当兵入伍，还是考学深造，未来道路都是光明的。
以后你们这边要是有招工，家里有合适的，也是优先。
在省里，我们对诸位只能给到这样的待遇了，希望大家不要埋怨我们。”
像这样的烈士家庭，无疑是未来建设新国家的可靠人选，他们的父辈，都为这个国家献出了宝贵的生命。
吃席的很多人也站了起来，没有说什么抱怨的话。
听着李默的话，又看了看自家的孩子，若有所思。
一顿饭很快就吃完了，一桌子菜吃了个干干净净，碗筷盘子上一点剩余都没有。
吃完后，不少人过来看了看李默，跟李默打了声招呼就离开了。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李默才跟帮忙的这些人一起吃了起来。
拼了好几个桌子，镇上和村里的干部都围在了李默这一桌，大家刚开始还有些拘束，吃几个菜后也没了什么形象。
“各位同志，刚刚我也了解了群众中的一些情况，是存在不少问题的，不过这问题跟你们没有什么关系。
你们作为村镇基层的干部，你们中有什么困难，我今天在这里，你们都说上一说，看我能不能给你们解决。”
基层干部是很重要的，很多政策都要靠他们去执行，而且他们也是离群众最近的一批人，他们工作干得好，不好的事情就会少很多。
基层干部有没有诉求呢，肯定也是有的。
李默看着这些人，等待着他们的回答。
对面一位干部突然说道：“李主席，我们基层工资和待遇方面能不能加一点？”
陈道夫看了那人一眼，恨铁不成钢的斥责道：“杨涛，你现在的工资还不够你用的，你家还种了不少地，钱都哪里去了？”
“老陈，提意见是好事，不要拦着，你们现在工资是多少来着？”
在场的这些人，只要是村镇干部，行政级别上不会超过20级，工资的组成主要分为两个部分，一是工资费用，另一点是包干物资。
到了村镇，都是折现，基本是领现金，大部分不要包干发放的物资，物资价格偏高，不划算。
杨涛直言不讳：“李主席，我现在到手的工资只有25.5元，每月光购买书籍都要花费不少，其他杂七杂八就不说了，每个月都存不了多少钱。”
李默又看了看陈道夫，陈道夫放言说道：“我每个月36元，这钱是够用了。”
其他人也说了说自己的工资，少的村干部15元，多的乡镇干部跟陈道夫一样36元。
这个工资怎么说呢，的确是不多。
后面进行多次工资改革，工资主要是加在下面，陈道夫镇书记这个职务，后来工资可以到50元左右。
现在书籍价格也不便宜，干部要学习，自然是要买书籍，要是有点什么个人爱好或者养家糊口，这点工资的确不轻松。
“杨涛同志的这个提议是有道理的，这点我记下了，工资这一块，是国家规定的，我是没权利更改。
等我回省里研究一下，看能不能给你们村镇干部和教师弄点补贴，提高一下你们的工资。”
陈道夫几个乡镇领导还好，乡镇其他干部这工资还不如一级工的工资，这肯定是不行的。
能当干部，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文化，去当个工人是一点问题也没有。
哪怕农村生活成本低一些，这样也是不行的。
汉北省全省乡镇一级的干部和教师估计在5、6万人，每人每月增加个几元钱，这点支出还是拿得出来的。
陈道夫有些担忧：“李主席，这样做对您会有影响吧……”
“这有什么影响，我也要为你们服务，现在你们的工资待遇的确是有些不足，要是家里吃饭的人多了怎么办？
该修改就要修改，这件事我还要向上面反映，全面的调整一下你们的工资待遇。
待遇提高了，你们可要认真工作，别利用权力上下其手，做了贪官污吏，到时候我可饶不了你们。”
陈道夫激动得站了起来：“李主席您放心，到时候哪个要是敢干出这种断子绝孙的事情，不用您说，我带人先一步处理了。”
其他人也纷纷拍着胸脯保证，自己绝不会做那贪官污吏。
“大家的决心我看到了，还有其他要解决的问题没有？”
这时围过来的人已经不少了，一些帮忙的人也是看着热闹。
固石镇上畈村的马怀宝也在这边帮忙，听了刚刚李默的话，壮着胆子走了出来：“李主席，您说我们这些村干部是不是干部？”
“你这说的什么话，当然是干部，你们也是拿国家工资的。”
“国家规定的干部公费医疗，现在还没有包括我们村干部，我们也应该要享受这样的待遇。”
这一下涉及了李默的盲区，这方面李默还没怎么关注，看向一旁的陈道夫和严永俊：“这方面我还不了解，公费医疗方面有没有包括村一级的干部？”
严永俊不是很清楚，陈道夫直接摇了摇头，表示没有。
李默直接保证道：“这点上没有问题，回去后，我会落实处理，该有的待遇一定会有。”
问了问马怀宝的姓名，掏出笔记本将这件事记录了下来。
见李默如此，接着又有干部站出来反映问题：“李主席，去年春天推广下来的新式步犁，是好东西，可数量太少，一个村就两三架，轮着用，抢破头。
能不能……再多给拨点？再过不久就要耕种了，家伙什不顺手，耽误收成啊！”
李默眉头微微蹙起，无奈的说道：“好东西都想要，可我们每年产的也不够分。今年新式农具的生产会多一些，但放在全省，每个村也多不了多少。
看今年下半年能不能大量生产，现在我们省钢铁缺的紧。
今年我们省的炼钢厂要是建好了，明年这类农具的生产就不是问题了，你们放心，就这几年的事。”
新农具的推广和配备，是提高农业生产力的关键一环，可当下没有这个能力。
“李主席，我是白石村的小学教员，我们村小学冬天透风，夏天漏雨，桌子都是找的石板放在土坯上，凳子都是学生找的石头，讲桌都是学生家长凑的。
教育方面实在是困难，条件艰苦，孩子们想好好念书，可我们真的是……有心也无力。”
往前推，汉北省教育普及不是很高，后面更是历经战争，读书的少之又少，现在一下子这么多人上学，地方都不够用。
李默在笔记本上记上了这个问题：“这个事情我记下了，这样的事情各地还会有不少。”
转头向陈道夫说道：“老陈，你们镇上晚点统计一下辖区内学校的实际情况，师资、学生数、教室条件，都要有据可查，我回去要一并带上报表。
教育上省里会拨一笔专项经费，逐步解决这些问题，你们镇上也要多想想办法。”
“好的，李主席，我等下就亲自去办。”
后面敢开口说话的人越来越多，反映的问题也多了起来，有些是不切实际的，李默还没说话，就被其他人骂了回去。
工资待遇、医疗保障、农具供应、孩子上学、道路畅通、灌溉沟渠……这些都是关系到他们自身和工作中的大事。
谈论的时候，这些干部不是没有想法，而是没有钱，干不了。
“这些问题我都记下了，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你们反映的问题，我一定用心解决。
该省里解决的，我负责到底；需要向中央反映的，我会如实反映！
但有时候，你们也要将群众组织起来，想想办法，不能光等着上面，有些问题要学会自己解决。
修路、修沟渠……这些对大家都有好处的事情，每家出些力，然后找县里要点支援，一起完成，难度也不大，可以试一试！”
同志们反映的问题，要是全靠省里、县里拨款解决，那是遥遥无期，省里要搞工业，财缺钱都缺得厉害，恨不得一半掰成两半花。
“李主席，您说的我们也想过，这事情难办得很，就修路挖渠吧，这个说占了自己地，不同意，那个说他不往这边过，不让修……事情还没有干就纷争不断。
更别说组织大家一起干了，现在跟过去不一样，很多群众分了地之后，就过起自己的小日子，没有以前那种干劲了。
要是吃了什么亏，那可不得了，恨不得闹到全镇都知道，有些事情我们想办却办不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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