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道士和尚做邻居
最后一缕金焰舔过棺木，阳火燃尽。
八十一根桃木桩焦黑如炭，原本盘踞在墓穴周围那股阴冷刺骨的寒意，彻底散了。
山风一吹，空气清新。
“收工。”
四目道长把桃木剑往背后一插，宽大的袖口抹过额头。那身明黄道袍湿了大半，紧贴在背上。
沈老翁早就在管家的搀扶下候着了，见状颤颤巍巍地上前，双手奉上一个沉甸甸的布袋。
“道长……大恩不言谢。”
刚才还一脸肃穆、仿佛随时要羽化登仙的四目道长，听见钱袋子里银元碰撞的脆响，那股子高人风范瞬间崩塌。
他一把接过钱袋，大拇指熟练地在袋口一搓，指腹感受到了硬币边缘的纹路。
这一掂，分量十足。
四目道长那张疲惫的老脸立刻舒展开，甚至能夹死苍蝇。
“好说，好说！沈老爷客气了，斩妖除魔，我辈本分。”
嘴里说着场面话，他手上的动作比谁都快，眨眼间钱袋就塞进了怀里，还要隔着衣服拍两下，确认东西落袋为安。
站在后头的林岁岁挑了挑眉。
这就是专业。
前一秒还是茅山高人，后一秒就是市井商贾。这种无缝切换的本事，没个几十年的江湖历练，根本修不出来。
秋生倒是撇了撇嘴，把头扭向一边。这种场面他见得多了，自家师父九叔虽然好面子，但比起四目师叔这副“真性情”，那还是含蓄了不少。
……
回程的山路有些难走，但没了棺材压阵，四目道长的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伙子。
两天路程，硬是让他哼着不知名的小曲儿缩短了不少。
翻过最后一道山梁，眼前豁然开朗。
竹林掩映，青瓦白墙。一条小溪绕屋而过，水车吱呀转动，颇有几分隐世修行的清幽。
“到家了！”
四目道长心情大好，扯着嗓子喊了一生，脚下生风冲向院门。
哪知前脚刚跨过门槛，隔壁院子就飘来一阵不合时宜的声音。
“南无阿弥陀佛……南无阿弥陀佛……”
诵经声伴随着木鱼的笃笃声，不急不缓，中正平和。
但这声音落在四目道长耳朵里，比指甲刮黑板还难受。
他脸上那朵刚绽开的笑容瞬间僵住，整个人像是吞了一只死苍蝇。
“晦气！”
四目道长狠狠啐了一口，原本摸着钱袋的手也放了下来，“这贼秃驴，怎么还没死？”
林岁岁跟在后面，忍不住想笑。
经典剧情来了。
这四目道长和隔壁的一休大师，那就是天生的冤家。道士和和尚做邻居，注定鸡犬不宁。
四目眼珠子转了一圈，目光锁定在隔壁院墙边那一排晾衣杆上。
几件灰色的僧袍洗得干干净净，正随着微风轻轻摆动。
“念经是吧？我让你念个够。”
四目道长也不进屋，反而蹑手蹑脚地走到篱笆墙边。他右手掐了个决，食中二指并拢，嘴唇微动，对着那晾衣杆的竹叉凌空一点。
“落！”
指尖并未有光华闪动，但隔壁那根撑着竹竿的叉子像是被人猛推了一把。
滋溜——
竹竿失衡，滑向一边。
挂在上面的僧袍、长裤，连带着两双洗得发白的布鞋，齐刷刷地栽进了下方还没干透的泥坑里。
泥水四溅。
“啊——！”
隔壁院子瞬间炸锅，一声清脆的尖叫穿透了篱笆墙，“师父！衣服！刚洗的衣服全掉泥里了！”
紧接着，木鱼声停了。
一个苍老的声音带着几分无奈响起：“阿弥陀佛……欲念无常，衣服脏了再洗便是，菁菁，莫要动怒。”
“哈哈哈哈！”
听到隔壁的惨叫，四目道长那口恶气总算出了，双手背在身后，大摇大摆地走进自家大堂。
“家乐！死哪去了？”
“来了来了！”
“别废话，去，把水缸挑满！”四目道长一屁股坐在太师椅上，翘起了二郎腿。
“好嘞！”
家乐答应得痛快，放下行李，挑起扁担就往外跑。
“我也去。”秋生正好想洗把脸，便拎着个木桶跟了上去。
道场外就是那条清澈见底的小溪。
林岁岁闲着没事，也慢悠悠地跟在后面。
正是正午，阳光洒在溪面上，波光粼粼。
家乐和秋生两个都是精力旺盛的主，刚到溪边，水还没打上来，倒是先玩上了。
“师兄，接着！”
家乐坏笑着，双手捧起一捧水，猛地泼向秋生。
秋生反应极快，脚尖在湿滑的鹅卵石上一点，身形侧偏，那捧水尽数落空。他顺势单手撑住一块青石，整个人凌空翻起，脚后跟带起一道水帘，反扣在家乐头上。
哗啦！
家乐被淋成了落汤鸡，抹了一把脸上的水，不服气地还要再战。
“行了行了，别闹。”秋生落地，甩了甩湿漉漉的头发，摆出一个自认为潇洒的姿势。
就在这时，溪对岸的芦苇丛后，突然传来一声怒喝。
“喂！你们两个混蛋！”
两人动作一顿，循声望去。
只见一块凸起的大青石上，站着个十七八岁的少女。
她穿着一身碎花粗布衣裳，两条大辫子垂在胸前，皮肤是健康的小麦色。此刻她双手叉腰，那双大眼睛里像是喷着火，脚边的鱼篓翻倒在地，几条小鱼正拼命往水里蹦。
正是刚才在隔壁尖叫的女孩，菁菁。
“把我的鱼都吓跑了！”菁菁指着两人，气得胸口起伏。
秋生定睛一看，乐了。
这荒山野岭的，居然还有这么标致的姑娘。虽然穿得土气，但这股子泼辣劲儿，倒是比镇上那些大家闺秀有味得多。
职业病犯了的秋生，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露出那副招牌式的坏笑。
“这位姑娘，实在抱歉。在下秋生，刚才……”
“谁管你叫什么秋生夏生！”
菁菁根本不吃这一套，捡起地上一块鹅卵石就砸了过来，“一看你们这德行，就知道是隔壁那个臭道士带回来的！没一个好东西！”
啪。
石头砸在水里，溅了秋生一裤腿泥点子。
秋生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在任家镇混了这么多年，凭着这副好皮囊和几手茅山术，向来是无往不利。今天居然被一个小丫头片子指着鼻子骂？
“哎，你这丫头怎么说话呢？”秋生也不乐意了，“我们怎么就不是好东西了？”
“上梁不正下梁歪！”菁菁从石头上跳下来，指着篱笆墙的方向，“那个臭道士偷奸耍滑，你们肯定也是一肚子坏水！刚才是不是你们搞鬼，弄脏了我的衣服？”
家乐一听这话，急了：“你骂我可以，别骂我师父！我师父那是得道高人！”
“高人？我看是搞鬼的人！”
菁菁嘴皮子利索得像机关枪，“整天神神叨叨，不是赶尸就是画符，把这方圆十里的风水都搞臭了！”
“你！”家乐笨嘴拙舌，憋红了脸也想不出词来反驳。
林岁岁靠在树边，饶有兴致地看着这一幕。
这菁菁姑娘，战斗力比电影里还要强上三分啊。
就在三人吵得不可开交时，一道灰色的身影慢悠悠地从芦苇荡里走了出来。
“菁菁，不得无礼。”
来人是个老和尚，慈眉善目，手里捻着一串佛珠，正是大师一休。
“师父！他们欺负人！”菁菁见有了靠山，立刻跑过去告状，“就是他们把衣服弄脏的！”
另一边，四目道长也黑着脸，背着手从院子里踱了出来。
他早就听见这边的动静了。
两个老头，隔着一条两米宽的小溪，遥遥对峙。
空气仿佛凝固了。
林岁岁甚至能感觉到两人视线交汇处，有火花在噼啪作响。
“阿弥陀佛。”
一休大师率先开口，脸上挂着那种悲天悯人的微笑，语气却透着一股子阴阳怪气：“林道兄，刚回来就这么大火气？当心伤肝动气，容易早衰啊。”
这老和尚，骂人不带脏字。
四目道长冷哼一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那也比某些人天天敲破木鱼强！大白天念经，晚上也念经，不知道的还以为你在给谁超度呢！怎么，盼着我早死啊？”
一休大师也不恼，依旧笑眯眯的：“出家人不打诳语。贫僧是在为众生祈福。倒是道兄，这院子里的杀气，是越来越重了。刚才贫僧看见一只黄鼠狼叼着鸡往你院里跑，怕是物以类聚吧？”
“你说谁是黄鼠狼？！”
四目道长瞬间炸毛，胡子都吹起来了，“你个老秃驴，拐着弯骂我是吧？”
“道兄误会了，贫僧是在说鸡。”一休大师双手合十，一脸无辜。
“放屁！你明明就是在骂我！”
四目道长撸起袖子，指着一休的光头，“看看你这脑袋，大晚上都不用点灯，往那一站就能招蚊子！省了不少油钱吧？抠门的老东西！”
“那也比道兄这胡子强。”一休大师反唇相讥，“藏污纳垢，也不怕吃饭的时候掉进汤里。”
“你懂个屁！这叫仙风道骨！”
“我看是疯疯癫癫。”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语速越来越快，唾沫星子横飞。从道法高低吵到个人品行，最后甚至开始攻击对方的长相和卫生习惯。
秋生和家乐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连架都忘了吵。
林岁岁则是叹为观止。
这哪里是高人论道？
分明就是两个加起来一百多岁的小孩子在拌嘴。
“好！既然说不通……”四目道长突然停下嘴炮，从怀里掏出一个贴着黄符的稻草人，阴恻恻地笑了，“那就别怪我不讲邻里情面了！”
一休大师脸色微变，手中的佛珠猛地一停。
“林道兄，你想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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