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调查局

江城市治安局，顶层会议室。

空气凝滞，落针可闻。

椭圆形的长桌旁，坐满了江城市委的核心班子成员。

每个人面前都摊开着一份薄薄的卷宗，但绝大多数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前方那块巨大的电子显示屏上——“12.16青山别墅区特大凶杀案”。

“……综上，根据我刑侦技术科在现场提取的物证、痕迹及初步勘验报告，”一位身穿制服、面容肃穆的发言人站在台前，声音在过分安静的空间里显得格外清晰，“目前，已将重点嫌疑人锁定为杨言，男，未满十八周岁，江城二中高三学生。”

他停顿了一下，扶了扶眼镜，继续念道：“然而，现有证据链存在明显断裂，无法将其行为与凶案结果直接、唯一关联。因此，从法律角度，我们暂时无法认定其犯罪嫌疑人身份。且……因其受未成年人保护法及社区干事介入干预，依据《大乾联邦刑事调查程序法》第七章第一百二十七条，在没有确切的证据前提下，我们无法对其采取强制讯问措施。”

“砰！”

一名身材微胖、面色红润的中年干部猛地一拍桌子，震得茶杯哐当作响，他怒声道：“社区那群人，整天就知道拿着鸡毛当令箭！净添乱！这都什么时候了，还扯这些条条框框！”

主位上，江城市委书记徐长峰缓缓放下手中的青花瓷茶杯，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微的脆响。

他抬起眼皮，目光平静地扫过拍桌子的同僚，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现在是讨论如何解决问题，不是发泄情绪的时候。12.16案件性质极其恶劣，社会影响极坏，我们的首要任务，是尽快破案，将负面影响降到最低。”

他看向发言人：“继续。”

发言人深吸一口气，翻过一页报告：“是。另外，根据嫌疑人杨言单方面的口供，以及我们后续调查中发现的某些……矛盾点，刑侦大队前队长王衡，也被纳入本案关联调查范围。”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响起一片极低的吸气声。

“王衡同志，”发言人斟酌着用词，“在座各位领导想必都了解，他曾是我市刑侦战线的优秀代表，功勋卓著。从专业能力角度分析，如果是他，确实具备完成此类高智商、低痕迹犯罪的可能性。但矛盾在于，根据现有调查，青山别墅区的受害者，与王衡同志生前并无任何已知矛盾或利益纠葛，缺乏明确的作案动机。”

他操作了一下电脑，大屏幕上切换出几张经过处理的现场照片。“更值得注意的是，本案所有死者的死亡状态，与我市近半年来另外多起悬而未决的离奇命案，存在高度相似性。受害者均在生前呈现出极端惊恐状态，法医初步判断，死因更接近于……过度惊吓导致的心脏骤停或神经性休克，而非明显的物理性创伤。”

“叩、叩、叩、叩——”

规律而清晰的敲门声，突兀地打断了发言。

会议室的门被无声推开。

七八个身影鱼贯而入。清一色的黑色正装，男女皆有，表情冷峻，步履沉稳，身上带着一种与地方政府官员截然不同的、仿佛刚从某种肃杀场合抽身而来的凛冽气息。

刹那间，会议室里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

有人下意识地低下头，假装整理文件；有人端起茶杯，手指却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更多人则屏住了呼吸，目光惊疑不定地在这群不速之客身上逡巡。

方才还或严肃或焦躁的氛围，瞬间被一种无形的压力取代，那些平日里的官威与气度，此刻荡然无存。

徐长峰眉头紧蹙，看着为首那名气场沉凝、不怒自威的中年男子径直走向长桌，心脏也不由自主地漏跳了一拍。

他强自镇定地站起身：“几位同志，请问你们是……？”

中年男子身旁一名较为年轻的随行人员上前一步，从公文包里取出一份文件，双手递向徐长峰。

他的声音平淡，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徐书记，这是大乾联邦中央办公厅签发的红头文件。”

徐长峰接过文件，目光快速扫过那鲜红的抬头和下方权威的印章，紧绷的神经微微一松，不是最坏的情况。

他脸上立刻堆起公式化的笑容，伸出双手：“原来是上级派来的同志！欢迎，欢迎！我代表江城市委、市政府，热烈欢迎蔡局长和各位同志莅临江城指导工作！”

会议室里顿时响起一片不易察觉的、如释重负的吐气声。不是纪委，不是来抓人的。

蔡向阳伸出手，与徐长峰礼节性地握了握，他的手干燥而有力。“徐书记客气了。今后同在江城工作，还望市委班子能全力支持、配合调查局的工作。”

“一定！一定配合！”徐长峰连连点头，随即脸上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不过蔡局长，这‘调查局’的成立，还有治安局编制调整……为何市里事先没有接到任何通知？”

话一出口，看到蔡向阳脸上那抹淡然而意味深长的笑意，徐长峰瞬间反应过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是啊，江城不过是个县级市。

真正的决策层在更高处，文件下发与执行队伍抵达之间存在时间差，再正常不过。

有些机构与命令，本就不是他们这个层级能够提前预知的。

简单介绍完在座的市领导后，蔡向阳的目光落在了大屏幕上那行刺目的“12.16重大刑事案件”标题上。

“1216青山别墅重大刑事案件？”蔡向阳问道，语气平淡，却让徐长峰心头一紧。

徐长峰连忙凑近半步，压低声音，以最快的速度将案件基本情况、社会影响（尤其强调了受害者家属背后的能量和省里的压力）以及目前的调查困境简要汇报了一遍。

“……被害者人数目前确定为１３人，身份均已核实，多是本市乃至本省一些重要企业家的直系亲属，比如海峰集团的周董事长家……”徐长峰的声音里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头烂额。

蔡向阳微微颔首，目光锐利：“具体死亡原因？初步判断是什么？”

徐长峰立刻侧身，指向坐在长桌中段的一名刑侦员：“这位是我市刑侦支队的张韬副支队长，目前具体负责此案的侦办工作。”

张韬闻声立刻起身，身姿笔挺地向蔡向阳及调查局众人敬了一个标准的礼。

他拿起桌上的遥控器，沉稳地按了一下。

大屏幕上的画面切换。

高清的、未经太多处理的现场照片一张张呈现出来——奢华却死寂的别墅客厅、卧室、走廊，姿态扭曲僵硬的尸体，以及那一张张凝固着极致恐惧、几乎不似人形的面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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