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九十四章 试探
靖和元年，小满。
顾恒遇刺的消息终于随着乍起的凄寒一齐刮进九重宫阙，在所有人的心里蒙上一层厚厚的阴翳。
“殿下，微臣无能，镇北侯世子他……他不愿意让微臣请脉治伤。”
“微臣该死，请殿下降罪——”
白发苍苍的太医令跪在芷兰宫葳蕤生莲的大殿上汗流浃背，面对盛怒之下的晋阳长公主，一句话他都说的磕磕绊绊，险些咬了舌头。
许言欠身，道，“请殿下宽心，顾世子他，既然还有力气能大闹您的公主府，想必伤也不妨事。”
太医令跪转过身体，对着晋阳长公主连声附和道，“许大人所言甚是，微臣观镇北侯世子的面相，最多也就是些皮外伤，不打紧的。”
“他死不死，重要吗？”
晋阳长公主冷冷的撂下一句话，太医令脸色一白，重重往地上叩首，“微臣无能。”
顾恒是死是活，是残是废，晋阳长公主半点儿都不关心，她在意的是，顾恒究竟是在哪里遇刺的，是谁动的手。
“废物！”
手边的玉麒麟摆件儿砸在地上，断成了两截。
许言端坐着，晋阳长公主坐在对面，地上已经碎了一地的瓷片，始作俑者还在继续。
晋阳长公主抬手将一个七色琉璃瓶抓在手里，欲往地上狠狠的掼去。
“殿下，这是先帝御赐之物。”
许言嗫嚅着开口。
晋阳长公主猛地收手，将琉璃瓶用力顿在桌上，宽阔的云袖拂过案几，将一整套的墨玉梅雕盏扫了下来，坠在地上碎成了齑粉。
许言往后靠了靠，确保自己不会被碎片划伤。
“谁做的？”
“臣不知。”
许言默默补充了一句，“盛京城外，劫杀镇北侯世子是臣指使的，泉州官道提前设伏的那道峡谷，不是臣。”
晋阳长公主勉力恢复了点儿理智，停止了摔砸的动作，靠在椅子上喘气。
“不是公主府的人？”
许言摇头，“不是，他们没有那么大的胆子。”
“那是谁，这么迫切，处心积虑的想让顾恒死。”
晋阳长公主揉揉手腕，“盛京城外的刺杀只是试探而已，泉州峡谷，可是实打实的把顾恒往死里整。”
“殿下，微臣倒是觉着您不必太过在意，毕竟顾恒是在泉州出的事，而那泉州刺史一向以镇北侯府马首是瞻。”
许言皱眉沉思道。
“你查的怎么样了，可有线索。”
许言摇摇头，“诏狱死侍回报，泉州峡谷里面，只找到了一支劲弩，无制式，也没有标记，几十个人，除了顾恒和一个侍卫重伤，其余人全死了。”
“一架劲弩，全死了？”晋阳长公主愕然。
“不是，从尸体上看，死者都是被毒蛇咬中，中毒而亡。”
这实在太耸人听闻了，晋阳长公主轻吁一口气，神色不明。
“殿下，传来的只有这些了，出事之后，泉州刺史很快让人封锁了那道峡谷，那些尸体也被秘密看护着，镇北侯府的人已经到了泉州，死侍再探不出别的了，臣就让他们原地待命。”
晋阳长公主轻扣桌面，“把人全部撤了，别让镇北侯府那边儿察觉到什么。”
“是。”
许言微一欠身，恭声应了。
“殿下可有打算？”
许言眉头紧皱，先是刺杀，再是谢莫言昏迷不醒，顾恒来长公主府兴师问罪，想来这一连串的事情发生之后，晋阳长公主与顾恒之间，最后一层遮羞布也被扯开了。
“随他查罢，反正此事与本宫无关，想要他命的人也不是本宫。”
晋阳长公主不以为意，别说替顾恒缉拿真凶，她只恨顾恒命大，没有折在泉州毒蛇之口。
“殿下所言极是，那顾恒又不傻，是不是您动的手，他自然会去查个究竟的。”许言温言道。
“不必理会他了。”晋阳长公主摸着手腕，沉声开口。
许言清咳一声，一字一句说的清楚，声音宛若珠玉落磬，“殿下，微臣觉着，咱们还是暗中盯紧好一些，切莫受制于人，落了下风。”
晋阳长公主略显不耐的开口，“这趟浑水，本宫是非淌不可吗？”
许言一愣，站起身，缓缓跪下去。
“你这是干什么。”
晋阳长公主疲惫的揉着太阳穴，“有话说便是。”
“微臣心里粗粗有个想法，不知该不该说。”
“说罢。”晋阳长公主压着性子道。
“微臣总觉着，顾恒遇刺一事不太对劲。”
“哪里不对劲？他得罪的人太多，挡了的财路也海了去了，有人要杀他，一点儿都不奇怪。”
“殿下，您说，为何那么多人都死于毒蛇之口，他顾恒还能好好的，还有……那顾恒行事一向谨慎，可泉州峡谷竟然能提前设伏，还是那么多的毒物，微臣以为，这必然要耗费大量的人力物力，还得提前探听到顾恒的路线，才有可能成功。”
许言徐徐道来，意味深长，“如此实力，必然不是普通人。”
“既然不是本宫，左不过就是那几家人，有何奇怪的。”晋阳长公主厌烦的说道。
“微臣是想，不如趁此机会，试一试陈郡谢氏的态度。”许言拱手道。
“试一试，他究竟是想与镇北侯府站在一起，还是与士族共进退。”
晋阳长公主点点头，“成，那就试试罢。”
“殿下，换药的时间到了，刚好太医令在，不如给您直接换了罢。”
许言岔开了话头，目光静静的停在晋阳长公主拢在云袖下的绷带上。
“一点儿小伤而已。”
晋阳长公主嗤笑一声，挽起了云袖，露出了一截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手腕。
太医令看着许言的脸色，战战兢兢的说道，“回殿下，您的手扯伤了筋腱，若不按时用药，只怕会留了病根儿，日后每逢阴雨连绵之日，只怕都会酸楚不适。”
许言亦道，“殿下乃金尊玉贵之体，万万不可马虎。”
那日顾恒闯进来公主府，大发雷霆，当时她气血上涌，只顾着与顾恒斗智斗勇了，都没发现手腕被他拧伤了，还是等到第二日早上，手腕高高肿起来了，晋阳长公主这才意识到顾恒究竟使了多大的力气，以及动了多大的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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