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八十一章 自残
许言看向崔太傅，目光凉如秋水，“军医是下官处死的，屠城也是下官提议的，太傅不必再问了。”许言重重叩首，“殿下，一切皆是臣自作主张，与镇北侯世子无关。”
朝堂再次诡异的安静下来，安静下来了，他们又开始纳闷许言怎么认罪认的这么顺溜，是生怕自己死的太慢，还是笃定了晋阳长公主舍不得他死？
魏侯心里也十分的不满，可许言又不能完全不理会，毕竟，这次世子和许言是被一起弹劾了。
许言到底是谁的人，在场之人心知肚明，打狗还要看主人呢，晋阳长公主没有发话之前，谁又真的能定他的罪。
谢子柏咳嗽两声，认命的站出来打破僵局，“许大人忠君爱国，做事也一贯勤勉，还请长公主殿下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谢子柏之后，立刻有人出声附和。
晋阳长公主貌似十分为难的叹了口气，“好，就依各位爱卿的意思，给他一个自辩的机会。”
“殿下圣明。”
“让你押送一回粮草，当一回监军，也能惹出如此事端，说说罢，许言，本宫听着呢。”
晋阳长公主打定了主意，要是许言再说一句都是他的错，与顾恒无关，她也就撒手不管，随许言自生自灭好了。
“微臣遵令。”
许言直起腰来，一字一句响彻大殿，“臣只是为报一己私仇，知罪却不悔，殿下对臣的知遇之恩，臣来世，必衔环结草相报。”
语罢，许言再顿首，额头上都红肿了一片。
晋阳长公主缓和了语气，“别动不动要生要死的，本宫又不是暴虐之人，慢慢说罢。”
“启禀殿下，先帝在位最后一年，南凉蛮族趁乱入侵，闯我大魏边境，烧杀抢掠，将叶城毁于一旦，而臣的父亲，为守叶城流尽最后一滴血，身中数刀，被蛮族拴在马后拖拽致死。”
“臣的母亲被充为营妓，母亲自剜双目，绝食自尽。臣当时只有两岁，乳母以滚汤浇面，容貌尽毁，将臣藏于枯井内躲过一劫，不久乳母病逝，留下血书嘱咐臣要报仇雪恨，臣不敢有片刻忘记……”
叶城之变！
许言声音极淡，偏偏所有人都感受到了他的滔天怒气和……杀意。那是战场杀伐之人也为之一凛的杀意，就在这大魏的权力中枢，肆无忌惮的释放！
“臣与南凉有隙，国恨家仇，不死不休。”
振地有声，落处惊雷炸响。
“不死不休，好一个不死不休！”骠骑大将军仰天长笑，“某一介武夫，向来只知仗义屠狗辈，书生最无情。没想到啊，好！好！好！”
骠骑大将军一连三个好，魏侯暗中舒了口气，看来今天许言算是保住了，许言都保住了，世子定然是没有什么大碍了。
崔太傅沉默半响，第一次正视许言。
“许言，你可知屠城之事，对我朝邦交会有多么恶劣的影响？”
“所谓邦交，不过是有利可图，有益可夺。”
“你如此行径，与南凉蛮族又有何异？”崔太傅叹息，“未免有拿帝国重器私用之嫌。”
“南凉人人皆兵，人人好战，若不能彻底斩草除根，难保不会养虎为患。”
晋阳长公主往后略靠了靠，她敲了敲凤椅坚硬的扶手，开口道，“许言，那这三百锐士，你作何解释？”
许言罕见的迟疑了片刻，“回殿下，他们都是获罪充军，也确实是自愿的，镇北侯世子许诺事成后，会帮他们脱去罪籍，善待其亲属。”
许言再拜下去，“臣有罪，臣该死。”
晋阳长公主没有开口，她转头看看太傅，道，“太傅以为如何？”
崔太傅敛了目光中的寒意，深施一礼，“罪不至死，只是此子心性过于坚韧，心思又太深，留在朝廷始终是个祸害。”
晋阳长公主了然，点点头，“那就是逐出朝廷了？用什么理由？”
百官持续疑惑，怎么着，还来真的，还需要理由？这可不是晋阳长公主的作风啊。
崔太傅沉思良久，“许言代掌诏狱，却窃取枯骨，是为大不敬。”
“就这一条？”
“是，就这一条。”
晋阳长公主看向百官，“众爱卿，可还有异议？”
“臣等无异议。”
晋阳长公主站起身来，爽朗一笑，“这事儿罢，可就真的冤枉许言了，枯骨是镇北侯世子偷的，这不，前几天他刚上了折子请罪，许言也是替他顶罪罢了。”
“当然了，偷盗枯骨是不对，依本宫看，镇北侯世子与许言两人都有过错，也都有功劳，不如就功过相抵，过往不究好了。”
崔太傅一愣，随之苦笑，殿下，您果然根本不介意屠城之事……
“许言处事不周，罚俸一年。”
晋阳长公主沉吟了片刻，再道，“枯骨之事，等镇北侯世子回来了再说罢，说破天也就是个死物，陛下和本宫都不如何介意，左右眼下花朝节将至，锦上添花，众卿到时候陪本宫多饮几杯。”
“臣等遵旨。”
“退朝罢。”晋阳长公主随性的一摆手，起驾回后宫了。
许言跪了太久，一下子有些站不起来，被两个好心的同僚扶起后，额头上都是涔涔冷汗直冒，料想不是吓的就是疼的了。
骠骑大将军瞥见了直摇头，颇有些恨铁不成钢的意思，“年纪轻轻，身子骨这么弱。”
许言勉强施了一礼，说话都有些发抖，“回大将军，下官高热刚退，又在这殿上跪了两个时辰，实在撑不住了。”
骠骑大将军看他脸色苍白，不像说谎，还是有些狐疑，“看你刚才和崔老头儿拌嘴的利落劲儿，可不像个病人。”
话还没说完，许言一头栽倒在地，大将军彻底傻眼。
许言忽然晕倒，引起了一大片的混乱，还没出去的人赶忙过来，又将此处围了个水泄不通。
大将军蹲下将人一把捞起，他试探着摸向许言的额头，果不其然，烫的吓人。
刚拽出许言的手想为他诊脉，骠骑大将军却被吓了一大跳，只见许言的右手已经一片血肉模糊，一枚小小的碎瓷片还躺在他的手心里。
魏侯也瞧见了许言手里的异样，忙侧身遮掩一二。骠骑大将军边诊脉，边骂崔老头儿真不是个东西。
许言高热不退，脑袋瓜子估计都烧糊涂了，想必他是为了保持头脑清醒才不停的自残，把手割成那个样子。
骠骑大将军摇摇头，亲自看着侍卫背许言出了大殿。
崔太傅远远跟在后面，他和魏侯并排走着，面色十分不佳。
魏侯啧啧称奇，“大将军性子孤僻，无儿无女，除了镇北侯世子，还没见他对哪个人这么上心。”
崔太傅冷哼一声，魏侯失笑，“许言就让您如此讨厌。”
“他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像……“崔太傅皱眉。
“沼泽。”魏侯补充道，“瞧着一览无遗，率性少年，实则却是看不破，猜不透。太深也太危险。”
崔太傅吐出胸中浊气，“看见他，总有一种喘不上气的感觉，窒息，压抑。”
魏侯笑笑，“下官倒还好，只是不喜欢他身上的血腥味儿，那种骨子里透出来的血腥味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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