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八章 故梦
天终于亮了，乞丐穷鬼云集的五柳坊还是一片死寂。
被大雪覆盖的出水渠动了动，松软的雪被缓缓顶开，旋即，露出了一坨黑灰色的东西。再然后，露出了一颗脏兮兮的头来。
过了半天，才雪堆里爬出了一个小小的人来。
出水渠很深，他手脚并用的往上爬，大概是实在没有力气了，他并没有立刻站起来，而是又爬了一段距离，清瘦的影子在雪地里拖出了两道浅浅的划痕。
半响，小人站起来，撑了竹竿一瘸一拐的往前走。他的头发已经粘成一片，穿着肥大的满是油渍的破衣裳，下摆折上来绑在腰间。破布包着的脸上到处是裂口，露出粉色的嫩肉。
又一个长夜过去了，雪地新添了无数具新鲜尸体，有冻死的乞丐，有醉鬼，他从开始的惊惧已经变为司空见惯，他甚至还会扒下死人的衣物来充实自己的窝，这是他每天早上要做的事情，他在水渠的破洞里已经有了一张褥子，一张毯子。
他不由得晃了晃，上次吃东西已经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他还太小了，抢不过那些大人。他不敢去破庙里，虽然那里晚上有火堆，但他怕自己睡熟之后被人煮了吃了，骨头再一遍遍的去熬汤，从腥红色一点点熬成透明色。那个比他大的孩子，他刚刚结识的朋友就被这样煮了，他拼死跑掉了。他更不敢睡的太死，他怕自己无声无息的冻死，等到开春，再被融化的脏水压倒在淤泥底，一起腐烂。
宁都六年，冬。有史以来最冷的一年，也是新帝登基最为动荡的一年。这一年，夏季大旱，北凉南下，败，北凉公子入大魏为质。这一年，年仅六岁的晋阳公主自愿入岐山为国祈福。
不过，这一切与他，即将冻死饿死的可怜人没有关系了。
他太饿了，决定走出五柳坊，去富人住的地方找一些吃的，即使可能遭到一顿毒打。
他按着记忆中的路线，走出窄小的五柳坊，去了最近的七德坊，这里快出城了，往来商客云集，酒肆客栈多且便宜。他打量着，咬着干瘪的嘴唇，贪婪的望向酒肆客栈里冒出的雾气。
他鼓起勇气走向第三家，得到的还是骂骂咧咧的一声“滚蛋。”
听着身后不堪入耳的辱骂声，他放弃了，不做好人了。他开始思索着，衡量自己的体力，观察对方的身形，勘测逃跑的路线。
终于，他把目标锁定在了拐角的米粥店，在靠近大门的那张桌子上没人，只有一屉热气腾腾的宣软馒头。
他积攒了些许体力，从斜面射出，抱了馒头就跑。根据他的观察，不是贵重的东西，那些店小二也就意思意思的追一下，绝对跑不过两条街，客人多数不会再追究。
这已经是第三条街了，身后依然穷追不舍，内心的恐惧被无限扩大，哪里都在跳，心也跳，肉也跳，太阳穴也在“突突”跳。
被一石头砸倒在地上，馒头四散，拳脚声破风而来，他又一次感受到了临死前的窒息。最后一刻，拱起腰，捂住了头。
四五个瘦高高的汉子用力踹下去，拳脚雨点似的落，密不透风。
拳脚声里夹杂着无数辱骂人的话，“老子一天的口粮，被你个王八羔子偷了。”
“有爹生没爹养的野种。”
“娘，活着好辛苦，您来接我罢。”他缓缓闭上了眼睛，有什么东西在体内快速流逝。
大路中间的闹剧，逐渐引起越来越多的围观，嘻嘻哈哈的笑声唤回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两幕重合，他奋力往前爬，“不能死，至少，他不能死在这里。”
鲜血把雪浸成了大片大片的暗红色，红色不断扩大，几人累的气喘吁吁，回头一看，他还有力气爬，当即挽起袖子打算再来上一轮。
“叮……”
一架马车停在前面，两列玄衣甲士策马冲出，将人围了个水泄不通。马蹄声轰鸣，甲叶发出整齐的“刷啦”声，一时，那几个店小二吓的脸色苍白两股战战，知道冲撞了贵人，冲着马车一个劲的磕头。连求饶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沉水木为底，西海鲛人纱做帷，极密的金线勾出麒麟模样的暗纹，车顶镶嵌着青兰翠，远远闻着有杜衡的的香气，驾车的四匹白马没有一丝杂色。
马车不动也不闻声响，他在雪地里蠕动着，一点点爬到马车前方，他不知道为什么往前爬，或许是那久违的杜衡香气。
终于，他的手够着了帘子。
“唰——”一柄银枪破空而来，将人掀翻在地。
“再往前一步者，死。”声如洪钟的孔武大汉看他的眼神冰冷，仿佛是在看一个死人。
僵持之下，马车上缀的银铃一响，随后，从马车里走下来了一个小女孩，小女孩儿一袭红衣，热烈如火，似乎把周身的飞雪也融尽了。
她一步一步的走到他前面，仰起头后，他看见了这九州大地最美的生灵。
仿佛来自天际的声音，飘渺的不可触摸，“痛吗？”
“痛。”
“那你为什么不去死？”
寒风呜咽，那个小女孩眼底的脆弱，怜悯，悲哀，恨意混杂在一起。就如萤萤火光，引着他此生趋之若鹜，飞蛾扑火。
他艰难得咧出一个笑，“我既来了，就不能轻易走。”
小女孩默默良久，解了身上的狐裘蹲下来轻轻披在他的身上。
“你叫什么名字？”
“父母俱亡，无名无姓。”
“那你愿意跟我走吗？”
“晋阳！”一直为小女孩撑伞的清贵公子皱眉。
小女孩置若罔闻，再重复了一遍，“你愿意跟我走吗？”
“我愿意。”他艰难的爬起来，拢紧身上的狐裘。想了想，他补充道，“我一辈子都会保护你。”
小女孩露出了一个微笑，“好，记住了，你是许言。”
一笑破冰，灿若三春桃李。
许言……许言，他阖上双眼昏死过去。
那个笑容，许言用一刹那去记忆，却用了一生去遗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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