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九章 蓝吉儿
侍立在侧的南风冷了脸，正欲呵斥，顾恒却轻描淡写的接口道，“老将军可是觉着本世子处事不公？刻意刁难于陈初七。”
络腮胡被戳中了心事，一时间有些窘迫，“末将不敢。”
顾恒此次出征，带的并非是幽云兵马，起初，手底下的将领多有倚老卖老，轻视顾恒之意，后来又见顾恒雷厉风行，铁血狠厉，一路势如破竹，率领大军打到了隋城，他们才算是对顾恒心服口服起来。
“老将军的意思，本世子明白了，直接送陈初七回去罢，此事到此为止。”
顾恒浅啜一口茶水，继续低头处理公文，仿佛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络腮胡心里“咯噔”一跳，有些搞不明白顾恒葫芦里究竟在卖什么药，他本是抱着顶撞顾恒，甚至准备拿他一身军功来保下陈初七的想法来的，未料到顾恒竟然如此好说话，这下好 了，准备好的满腹说辞，竟是是一句都用不上了。
就像是卯足了力气，却一拳打到了棉花堆里，没伤人也没伤己，只是心里憋闷的紧。
“世子，末将——”
“屠老将军，若无其他事，请回罢。”南风扶着腰间的佩剑，语气十分不善。
“可——”
“将军，世子已经应了您的要求，您还想如何！”南风越过络腮胡，直接走过去，掀开了营帐厚厚的帷帘，一幅好走不送的架势，络腮胡悄悄抬头，瞅了顾恒一眼，见他面色沉稳，没有半丝松动，只得垂头丧气的行礼告退了。
“世子，陈初七之事，您当真要如此轻拿轻放吗？”
顾恒阖上文牒，微微眯起了眼睛，“那几个人孩子，分开关押，仔细去审一审，我总觉着事情不太对。”
“回世子，已经审了三次了，好像确实只是一些孤苦伶仃的流浪儿，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儿——”
南风顿了一顿，面带不忍之色，“她的母亲是魏人，还是当初被南凉人强虏来的。”
顾恒直起身子，漆墨般的眸子里染上了一层霜色。
“罢了，罢了，先关起来再听候处置。”
“属下遵命。”南风心里也松了口气，说实话，若他是陈初七，也下不去那个手。
“屠将军虽然憨直，可对您向来恭敬，今天也不知道是关心则乱，还是吃错药了，这么冲动。”
南风试探着问道，“用不用属下去查一查。”
顾恒冷冷一笑，“还能是怎么回事。”
“您的意思，是许大人？”南风有些惊讶，“他不是挺喜欢陈初七的吗，怎么今天倒舍得下狠手。”
四十重鞭，不折不扣的打下去，陈初七到现在还神志不清的，南风方才去看了陈初七的伤，对许言的心狠手辣有了更深层次的认识。
“屠将军十四从军，满门忠烈，在军中的威望极高，许言只怕也是看中了这一点，才巧舌如簧诓骗于他，利用屠将军胁迫本世子就范，好放陈初七一条生路。若放了，就是本世子违反了自己定下的军规，若是不放，势必会让军中老将对本世子暗有微辞。”
顾恒讽刺一笑，“眼看战事即将结束，有的人终于坐不住了。”
“那您为何还要放了陈初七，杀鸡儆猴，不是更好吗？”南风蹙眉问道，军中看着是风平浪静，形势一片大好，其实暗地里早就是波涛汹涌了，出兵以来，世子勉力压着各路人马的心思，还能将战线快速推进，已经是殚精竭虑，身心俱疲了。
“暂且不论陈初七罪不至死，都已经到隋城了，若还不能彻底铲除南凉，镇北侯府的累世英名，岂非被本世子败光了。”顾恒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说道。
顾恒其人，傲到了骨子里，事事又苛求完美，于他而言，若不是大获全胜，赢的彻头彻尾，就算输，在他心里，从来不会有小赢，小输这种概念。
幸而，顾恒成长至今，除了于陈郡，在莲花坞里不小心着了谢莫言的道儿，还未尝一败。
“你去准备一下，今夜，本世子要提审那几个孩子。”
“是。”南风悄无声息的隐入了黑暗中。
入夜之后，顾恒一一的查看过去，那个名唤蓝吉儿的小女孩儿，正抓着比脸还大的羊腿肉，缩在营帐的一角狼吞虎咽。
顾恒放轻了声音，柔声问道，“还吃的惯吗？要不要喝点东西？”
蓝吉儿愣了片刻，从角落里缓缓爬出来。
“你……不杀我？”
蓝吉儿枯黄的头发已经结成了一大片，里面还活动着细细的虱子，顾恒半蹲在她面前，掏出一方雪白的锦帕，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油渍，没有露出哪怕半分的嫌弃。
蓝吉儿局促的往后退了几步，“我是蓝吉儿，是南凉人。”
顾恒轻轻一笑，“我叫顾恒，是魏人。”
蓝吉儿满眼惊恐，哆嗦着往后退，险些被她自己绊倒在地上。
“你怕我？”顾恒站起来随意的问道。
蓝吉儿将目光落在顾恒手里的锦帕上，雪白纯洁的白上，几抹肮脏污浊的褐色便显的格外刺眼。
顾恒将锦帕叠好，重新塞入袖中。
蓝吉儿咬着干瘪的唇，迟疑的点点头，“怕，我们南凉人都怕你。”
“不，你不是南凉人。”
顾恒脸上忽然变的严肃起来，蓝吉儿吓了一跳。
“你的母亲是魏人，蓝吉儿，你也应该是魏人才对。”顾恒缓和了声音，摸着蓝吉儿的脸颊，认真的纠正道。
蓝吉儿不说话，只是牙齿更加用力，尖尖的小虎牙把下唇磨出了一道血口，过了好半天，蓝吉儿才垂下头，低低的说道，“我不知道，他们都管我叫小杂种。”
“没关系的，一切都要结束了，蓝吉儿。”顾恒小心的掰开她的下颌，将血糊剌剌的下嘴唇解放了出来。
“你的母亲呢？”
蓝吉儿许久没有说话，只是眼睛里缓缓落下了几颗晶莹的泪珠，蓝吉儿咬着唇，小声呜咽道，“被我爹爹卖了，有人说，她被大人们养的狼狗吃了。”
顾恒呼吸一滞，安抚性的拍了拍蓝吉儿瘦骨嶙峋的脊背，“过去的事情就让他过去罢，蓝吉儿，你的母亲肯定希望你快快乐乐的活下去。”
蓝吉儿哭的厉害，小小的身子团在一处，哭的一颤一颤的，顾恒耐心陪了她大半天，认真听着她讲故事，还不时的告诉她大魏的风土人情。
“真的吗？真的吗？会有点心像花朵一样好看吗？”蓝吉儿浅色的瞳孔微微缩起来，十分惊奇的样子。
“当然是真的了，等打完仗，我就带你回盛京。”
“盛京？那个会拿花朵做点心的姐姐，就住在那里吗？”
顾恒笑着弹了一下她的额头，“对，姐姐就在那里。”
再陪蓝吉儿说了几句话，顾恒就推说有事，转身走了，留下蓝吉儿一脸失望的看着顾恒的背影发呆。
“您怎么去了那么久？”南风疾步迎上来。
“不是她。”
幸好不是她，顾恒忽然有些庆幸。
南风也将心揣到了肚子里，“那便只剩下一个人了。”
“洛桑，属下总觉着他……怪怪的，他太镇定了，有些镇定的过了头，这不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心计。”
北地风高，风中总是掺杂了沙子，打在脸上生疼。
顾恒说话时嘴里哈出了一串串白汽，俄而又迅速的被风吹散了。
“不要打草惊蛇，暗中盯着他。”
“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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