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六章 陈初七
中军大帐之内，许言站在一侧，偶尔将目光投向跪着的人，担忧之色转瞬即逝。
顾恒抽出腰间软剑，在沙盘上划出了几个位置，“这里，还有这里，这几处的水源务必要严加看守，以防敌军偷袭。”
“末将领命。”
“隋城内的存粮，还能撑过几日？”顾恒收了剑，淡淡问道。
“最多一月。”
“世子宽心便是，补给的粮道已经尽数截断，粮仓也被损毁的七七八八，隋城现下已是座孤城，就是大罗神仙在里面儿，这次也跑不出来。”
络腮胡的将军摸着茂密的胡子仰天长笑，等笑完了，才发觉周遭空气凝滞，十分不对劲，连忙又讪讪的闭上嘴。
顾恒脸色有些难看，许言轻咳一声，十分委婉的求情道，“世子，陈将军年少轻狂，又经验欠缺，出于良善犯下些许错误，想来也是可以理解的，您就略施小戒，饶了他罢。”
络腮胡出任务刚回来，尚不知道发生了何事，只好压低了声音，与袍泽咬耳朵，“这是怎么了？陈将军犯什么事了？”
袍泽悄咪咪的瞥了一眼直耿耿的跪着，浑身写满不服气的陈初七，摇头道，“隋城跑出来六个孩子，都被他带回来了。”
不仅带回来了，还好吃好喝的安顿在了他自己的营帐，忘了说，陈初七的营帐与顾恒的中军大帐，近在咫尺。
络腮胡吃惊的看过去，一时竟噎住了。
陈初七出身名门，自有一股傲气在，眼下被这么多人盯着，脊背挺的越发笔直，只差将“我没错”三个字儿印在脑门上了。
顾恒忍了半刻，还是憋不住一脚将陈初七踹翻了。
陈初七迅速撑起来，重新跪好，“末将知罪。”
陈初七早先卸了盔甲，身上只余了白色中衣，便衬的胸前的印子越发显眼。
顾恒坐上主位，翻开朝中的文书看了起来。
陈初七忍着胸口火烧火燎的剧痛，咬牙道，“世子，末将违反军令，甘受任何责罚，只求您——”
“还请陈将军三思，以大局为重！”许言截断了陈初七的话，厉声警告。
顾恒阖上手里的折子，不轻不重的丢在玄铁案几上，“让他说。”
陈初七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喉结动了动，最终还是咬牙说道，“那几个孩子是无辜的，求您放过他们。”
大帐内响起了此起彼伏的抽气声，许言扶额，有些不忍再看顾恒的脸色。
陈初七闭上眼睛，抱着必死的决心，迅速开口，“世子，末将已经探查过了，他们真的只是普通的乞儿，绝对不是南凉的细作。”
“还有……他们也为咱们带来了隋城粮草告急的情报，世子，他们既然都已经开始食人肉了，想来过不了几天就会溃不成军，世子，您就——”
“就如何？”
顾恒右手骨节曲起，轻轻的叩了两下案几，威压无声无息的铺散开来。
“陈将军的意思，是让本世子为他们请功？”
陈初七心头狂跳，重重顿首，“末将不敢。”
“行了，念你初犯，本世子可以给你一个将功赎罪的机会。”陈初七是个将才，虽然与他不是一条心，但是顾恒惜才，也没打算枉做小人，趁机把他怎么地，敲打敲打也就罢了。
还不待陈初七开口，许言就在一旁催促道，“陈将军，还不赶紧谢恩啊！”
陈初七踌躇不已，对顾恒的“宽宏大量”，他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
一旁的许言看的是干瞪眼，恨不得自己扑上去再踹陈初七一脚，然后剖开他的脑袋瓜，看看里面究竟装了些什么稀奇古怪的念头，顾恒是什么人，没有趁机落井下石，要他的小命，陈初七就该谢天谢地，烧香拜佛了，还敢和顾恒提条件，真以为自己有九条命了。
“末将叩谢世子大恩。”
陈初七看了许言一眼，迟疑着叩首谢恩。
“甚好。”
顾恒甚至好脾气的应了一声，低头又看起折子来，陈初七等了半晌，头顶终于响起来一道极淡漠的声音，“那几个孩子，就地斩杀，不得有误。”
陈初七的脑袋里“嗡”的一声炸开了，顾恒的声音变的飘忽起来，一会儿近在耳畔，一会儿又远在天边。
络腮胡见陈初七精神恍惚，唯恐他又获罪于顾恒，连忙放大了声音，又重复了一遍，“陈将军，世子让你处置了那几个南阿蛮，你还不赶紧去？”
陈初七如坠冰窟，理智告诉他，他应该听命行事，照着顾恒的话去做，可身体却变的不听使唤起来，一张张稚嫩，恐惧的面孔浮现在心头，陈初七身上冒出了一层冷汗，已经平复的心跳又开始变的剧烈起来。
“是——世子恕罪，末将实在下不了手！”陈初七跪伏于地，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顾恒眉峰微微挑起，目光寡情如刀。
络腮胡见势不好，连忙站出来毛遂自荐，“世子息怒，这点儿小事，末将去办也是一样的。”
顾恒轻轻笑了一声，声音温煦，语调平缓，却难掩骨子里的铁血肃杀，“陈初七，你若是想继续留在军中，就证明给本世子看。”
“不然——”顾恒斜眼打量了一下许言，道，“你直接回盛京罢，沙场凶险，万一你有个三长两短，晋阳长公主还要来找本世子的麻烦。”
“都是末将无能，与殿下无关，还请世子明鉴。”陈初七仓惶解释，生怕顾恒误会他是借着晋阳长公主的势，才无视军规。
“殿下送陈初七参军，也是一片惜才之心，并无他意，还请世子莫要误会。”许言欠身一礼，语气恭谨。
“监军大人多虑了，本世子，也不过是随口一说罢了。”
顾恒不置可否，大帐内的气氛已然压抑到了极点，自古神仙打架，小鬼遭殃，众人恨不得直接缩进角落里，不觉间连呼吸声都放浅了，唯恐自己惹人注意。跪在地上的陈初七，更是恨不得狠狠扇自己一巴掌，怎么扯着扯着，竟然把殿下扯出来了。
“报——盛京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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