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五章 洛桑
隋城，烈烈狼烟弥漫了整座皇城，漆黑浓稠的夜色，不时的被铁火炮瘆人的火花擦亮，尔后凄厉的哀鸣响彻在天地之间，引来乌鸦在低空成群结队的盘旋而过，似是已经认定了这里将来会是横尸遍野，白骨皑皑。
城楼之上，穿戴南凉战甲的士兵一层层的被垒叠了起来，几个时辰之前，他们还都是鲜活的，温热的。
两个小萝卜头顶着过于宽大的战盔，吭哧吭哧的将尸体拖起来，吃力的转移到垒好的尸山上。
“嘀嗒——”
一颗泪珠缓缓砸下来，落到已经凝固的褐色血污里，溅开一圈儿红色的水花。
略矮些的小萝卜头默了一默，忽然扑到一具只剩下半截身子的残尸上，哭的撕心裂肺。另一个只是漠然的看着，眼睛里满是麻木。
为了守住南凉的最后一座城池，已经死了太多的人了，算算城中兵源，战力已不足三成，其余人或死或残，而今夜，就连他们这些未成年的男丁也被迫上了城墙，充作后勤替补。
“阿蛮。”
看着悲拗的朋友，他轻声开口，“我们还要和那些魏人打吗？我已经只有你一个亲人了。”
阿蛮脱下身上的衣衫，将那段残尸小心翼翼的裹好，“打，怎么不打，我要把那些欺负我们的魏人通通杀光。”
反复拭了好几次，阿蛮终于阖上了尸体的眼睛，“洛桑，哥哥死了，我已经没有家了，没有家，我就什么都不怕了。”
洛桑蹙眉，指着城下黑压压的大军，残酷的分析道，“阿蛮你看，我们没有任何胜算的，我们的王爷被北凉欺骗了。”
阿蛮收回视线，目光却逐渐变的坚定起来，“要打的，北凉人是我们的兄弟，他们不会抛下我们不管的。”
洛桑蹲下来，悲伤的说道，“阿蛮，不要自己骗自己了。”
阿蛮狠狠的抹干脸上的泪水，情绪有些激动，“那我们应该怎么办？投降吗？向那些软弱的魏人，向顾恒！”
洛桑沉默良久，“只要能活下来，一切都还有机会。”
阿蛮冷笑，“你投降了，顾恒就会放过你吗？不，他不会，他们会凌辱我们的姊妹，抢光我们的财富，再杀光我们所有人，洛桑，我们不也是这么做的吗？”
是啊，胜者为王，败者为寇，他们一直都是这样做的，洛桑深深的叹口气，随意的躺在尸体堆里，望着天上的启明星出神。
“那好吧。”
洛桑忽然爬起来，宝蓝色的眼睛在夜里熠熠生辉，“阿蛮，我陪你一起去送死。”
阿蛮露出一口洁白锋利的牙齿，回了他一个用力的拥抱，“好洛桑，要是我死了，记的杀了顾恒，替我报仇。”
“好，杀了顾恒，替你报仇。”
洛桑双手用力，勒的阿蛮肋骨生疼，险些喘不过气来。
次日，天色刚蒙蒙亮，隋城城门就打开了一条窄窄的缝隙，大魏军中，正外出巡视的陈初七立刻发现了这一不寻常的端倪，挥手调令了十余人，随他悄悄跟了上去。
洛桑几人刚刚从缝隙里钻了出来，就迎面撞上了一片雪亮的刀刃。
“几个屁大点的孩子，哼，南凉男人都死光了？让你们出来投降吗！”
陈初七骑在高头大马之上，冷笑着撤回了手中的弯刀。
见他收了兵刃，剩下的人也放松了警惕，“唰——”地一声，长剑入鞘。
不是他们自负，实在是面前的几个人没有半点威胁，数来数去，也只有六个面孔稚嫩的孩子，还个个面黄肌瘦，衣衫褴褛。
陈初七认真盯了半天，忽然蹙眉骂了句脏话，“他妈的，怎么还有个丫头片子混在里面。”
手下连忙去瞧，最后面果真躲着一个格外孱弱，满眼惊惧的小女孩儿。
陈初七翻身下马，将小女孩儿从人群里拎了出来，“两军交战，你跑出来作甚？”
小女孩儿像是回忆起了极度可怕的事情，浑身止不住的发抖，陈初七刚一问，她的眼泪就哗哗哗的淌了出来，“吃人，他们吃人——”
“吃人？什么意思。”
陈初七等人面面相觑，见小女孩儿哭的都快要昏厥过去了，陈初七心一软，将她丢过一边，随手扯过来一个男孩儿，语气凶狠，“说！怎么回事，敢说错一个字儿，本将军活剐了你。”
洛桑双脚离地，破烂的衣领被陈初七牢牢攥住。
“她是说，城内已经没有粮食了，为了养活打仗的士兵，有人偷偷抓了好多流浪儿，然后将他们煮了吃。”
洛桑裸露在外的肌肤满是伤疤，混着泥土污垢狼狈不堪，一双宝蓝色的眼睛却干净到令人心悸。
陈初七胃里一阵抽搐，刚刚喝下去的一碗羊汤翻江倒海般的折腾起来，刺激的他阵阵恶心，险些当场吐出来。
“所以，你们是来逃命的？”
陈初七拼命压下胸膛里泛上来的一股酸意，松了手上的力道，将洛桑甩在地上。
洛桑用瘦骨嶙峋的胳膊撑着地面，以一种十分扭曲的姿势爬起来，似乎是太虚弱了，以至于他喘了几口粗气，才十分困难的点头答话。
“和我们关在一起的，还有二十来个孩子，他们都被煮着吃了，只剩下了我们六个，然后趁着昨夜你们攻城，看守都去城墙支援了，我们才偷偷跑出来的。”
陈初七背过身子，惊怒交加，更多的是无奈，两军交战各为其主，可是上一辈的血海深仇，又干他们何事呢。
陈初七抹了一把脸，转头看着几个缩成一团的孩子沉默不语，也许，早一些结束这场战争，对谁都好。
“将军，这几个孩子……该怎么处置？”
手下人犹犹豫豫的问道，才七八岁的样子，就地斩杀是否太过残忍了，尤其是那个小女孩儿，她的母亲怕也是魏人，生的和魏人别无二致。
“将军，世子严令，军营大帐之内，不得收来路不明之人。”
一人站出来，咬牙道，“反正留下他们也活不久，将军若是于心不忍，末将给他们一个痛快！”
陈初七静了一静，揽过那个一脸惊恐的小女孩儿，和声问道，“你喜欢这里吗？”
小女孩儿警惕的看着他，似乎是确定了他并无歹意，才慢慢摇了头，“不喜欢，我不喜欢饿肚子，一点儿也不喜欢。”
陈初七浅浅一笑，“那我带你们去一个不饿肚子的地方，好不好？”
“将军！”
几人面色都变了，“您这可是违抗军——”
“不必说了，所有后果，本将军一人来担。”
陈初七拎起小女孩儿，利索的翻身上马，几人欲追，只来得及吃上一嘴沙土，末了，他们只好垂头丧气的拉起其他孩子，一齐回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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