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合奏

簪子放了这么多年，竟然还是如同新炸的一般，一看就不是凡物。郑仪推辞着不肯收，谢二夫人却是取出了簪子，动作轻柔的簪进了她高高束起的姚芳髻里，“有什么不敢收的，闲置着岂非浪费，给你们这些年轻女郎戴，才是正经。”

“嗯，真好看。”谢二夫人满意的打量了郑仪两眼，“仪儿和姑姑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

“姑姑现在也很年轻呀。”郑仪摸着发髻上的簪子笑逐颜开，“仪儿谢过姑姑，这簪子仪儿很喜欢。”谢二夫人笑着拍了拍郑仪的手，“喜欢就好，姑姑再去给你们挑两匹好看的缎子，裁剪衣裳。”

谢莫璃知道她阿娘把郑仪召到了秋梧院，还高兴了大半天，她要是知道郑仪非但没有挨骂，还让她的亲生阿娘好生心疼，送出了一大堆的东西，怕是怄都要怄死了。

谢莫言前脚刚回了锦绣阁，谢翌院子里的丫鬟就来传话，说是谢莫言之前要寻谢窥的事情，已经替她办妥了，最晚明日，谢窥就能来见谢莫言了。

谢莫言大喜过望，给那小丫鬟抓了一大把的金叶子。小丫鬟受宠若惊，千恩万谢的出去了。

“小姐，那个谢窥哪里好了，您放着那么多的大儒不要，偏要挑他。”

梅儿抱怨道，其他嫡小姐的老师都是响当当的大人物，唯有她家小姐，千挑万选的，挑中了给族中稚子开蒙，混日子的谢窥。

“我都这把年纪了，要大儒来做什么，没的耽误了人的前程。”谢莫言推了一把兰儿，“明日记的备上一桌好酒好菜，再取些金子过来。”

兰儿疑惑的说，“您这是要接风，还是要践行呐？”谢莫言啧了一声，“让你去就去，哪里来的这么多废话？”

谢莫舒挨了打的事情，被谢二夫人捂了个严严实实，当日的寿宴，谢莫舒是蒙了面纱来的。

晚宴设在了极宽敞的碧归楼，男席和女席分立而设，碧归台红木花廊曲折连绵，两边种着些扶疏的花木，又放了不少从暖房里搬来的花，花盆被掩在了四季常青的灌木丛里，唯有各色鲜花开在外面，疏落有致，丝毫不落下乘。

谢莫言觉着颇有野趣，比那些冰冷的金玉之物要强上不少。  穿过花廊，就是极宽敞的宴客厅了，厅子凭水而建，最里面是个仿芙蕖的台子，紧贴水面，地势略低一些，铺着织金地毯，围着各色宫灯，看布置，想是歌舞助兴所用。

再往外些，左右两座弧形高台，分了男女席。  郑言去了右边，说是高台，不过十来层阶梯，并不高。温泉水从人工凿的水道引进来，不大深，有乳白色的雾气腾出，夏日引活水，冬日引温水，冬暖夏凉。高台上，一个巨大的绿釉麒麟香炉燃着蘅芜香，四周围着漆木填金的短栏杆，处处皆是富贵迷人眼，也不枉是累世簪缨，名流辈出的陈郡谢氏。

谢莫言按着次序，陪着坐在了谢三夫人的位置之下，位置不错，可惜旁边就是谢莫婉，着实是令人扫兴。见谢莫言入座了，谢莫婉和周遭女郎的说笑声更大了，仿佛是在故意刺激“形单影只，落寞孤单”的谢莫言一般。

谢莫言捡了一块梅花糕，一边慢慢的吃着，一边盘算着什么时候能结束这无聊的宴会。女席这边，人差不多已经来齐了，案几旁都坐满了人，衣香鬓影，暗香浮室。

对面的男席上却空了一张案几，看位置还在前列，谢莫言闭着眼睛，也能猜到是谁缺席了，除了顾恒，还会有谁如此的放肆。

谢老夫人显然是对这次的寿宴很满意，拉着王氏的手朝她相熟的老夫人们夸个不停，台下的谢莫婉，也是与有荣焉的挺起了胸膛，有意无意的往谢莫言的脸上频频看去。

谢莫璃不知怎的，今日也没有过来闹她，只陪着谢莫舒一处说话，谢莫言也乐的清闲，继续捡着她喜欢的点心吃。

随着谢老夫人亲手摘下了玉盘中栽种的牡丹花，宴会开始了，悠扬的乐声四起，舞姬们莲步轻移，款款登上了莲台，一道道山珍海味随之被训练有素的美貌丫鬟呈了上来，看着就令人食指大动。

高朋满座宴龙门，众靥酡颜映酒樽，果真是十分的热闹。谢莫言冷眼瞧着，斟了一杯果子酒，慢慢的饮了。

王桓的目光越过窈窕动人的舞姬，泛着涟漪的莲池，准确无误的捕捉到了那抹淡青色的身影。

舞毕，台上掌声不断，有好事之人起哄道，“这可是名动天下的十一娘为了老夫人的寿辰，精心演习了一年才得的曲子，七郎既善音律，不如来点评点评，也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高门士族子弟，在宴席间常以点评舞曲为乐，如此，也算不得是什么失礼。一时间，起哄的人更多了，甚至有胆子大些的女郎已经诚挚相邀，请王桓浅谈几句了。

王桓收回目光，岩岩站起，举杯遥遥相敬，周遭的声音立刻小了不少。

“此曲只应天上有，人间哪得几回闻。”王桓满饮一盏，玉山般的身姿轻轻晃了晃，直让女郎们看花了眼，恨不得提笔将王桓入了画。

“此曲是极好的，只是稍稍有些匠气，不如在下那日在承恩寺，偶然间听到的乐声。”王桓笑了一瞬，脸上露出了一丝类似追忆的痕迹。

“是吗？我倒是觉着方才的曲子极好，既然七郎言语间如此推崇——那偶然听到的乐声，不如就雅奏一曲，让我等也听听，好长长见识。”

慵懒灵透的声音自上首传来，几个郎君连忙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道，“七郎这下可是惹麻烦了，那谱曲的十一娘可是郑大小姐的闺中密友，他这么说，不是把郑大小姐给得罪了吗？”

谢莫言禁不住循声看去，仔细研究了一番荥阳双姝。

郑仪目光冷清，脸色平和，即便是被这么多人盯着，面色也是分毫未改，连眼睛都不眨一下，居然见到了一个对王桓无感的，谢莫言对她的好奇心油然而生。

郑仪袅袅起身，不躲不避开的迎上了众人的目光，“七郎，请罢，若是觉着自己演奏过于单调，不若寻上一人与你琴瑟相和？”郑仪朱唇轻启，居高临下的扫了一圈儿周围的女郎，脸上明晃晃的挂上了看戏的神情，“想来，愿意的女郎如过江之鲫。”

众女郎果真是跃跃欲试，摩拳擦掌，一副要大干一场的样子。谢莫言撑着下巴，寻思着这位郑大小姐，怕也是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

王桓苦笑一声，朝着郑仪拱手道，“传言郑大小姐弹的一手好箜篌，可以引来鸟雀徘徊，不知在下可有这个福分？”

郑仪幽幽道，“怕是不行了，我的璇玑不在身侧，旁的箜篌，我是不会碰的。”

王桓温言表示理解，他蹙眉思忖着，似乎是在女席里寻找什么人，一时间，女郎们心里既紧张，又期盼，便是连呼吸声都放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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