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三章 烟花

一旁的西锦眼皮一跳，她感觉晋阳似乎控制不住自己了。

晋阳敛了神色，重新舀了药送到许言嘴里，瓷质的勺子磕在牙齿上，在鸦雀无声的房间内格外刺耳，周全等人屏息凝神。

榻上人缓慢却清晰的微微张开嘴，牙齿微露出一条缝，晋阳趁机把药勺卡到牙关，慢慢的喂了进去。

许言眼皮微动，睫毛轻轻颤了颤，却是一把捏住了晋阳的手腕，许言的声音沙哑的像是漏气的风炉，“晋阳——”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反复狠狠碾过，晋阳蓦的站起来，撂下药碗夺门而出。

许言依旧昏迷着，周全苦着脸听他轻轻念着晋阳，晋阳。他并不说其他话，只是不停念着，虔诚无比，就好像这个名字是他的全部所有，是溺水之人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晋阳站在回廊前发呆，周全过来回禀许言开始服药了，估计烧很快就会退了，还请殿下不必陪着，早些回公主府安置云云。

晋阳恍若未闻，西禾以为她会留下，不妨晋阳拂袖而去，自始至终，都未曾回头看上一眼。

承恩寺之行，谢莫言“劳苦功高”，她割血抄录弥陀经，为祖母祈福之事，再迅速传遍了谢家上下之后，愈演愈烈，到最后，整个陈郡都无人不知了。

谢莫言乐的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别说去荣安堂请安，就连谢子柏传唤，她都推说是失血过多，走不了也动不了。

“小姐，这叫花鸡就那么好吃吗？”

梅儿偏着头，看着传言中“虚弱不堪，走路都要人扶着”的谢莫言，正捧着一只比她的脸还要大的烧鸡啃着。

谢莫言撕下一只热气腾腾的鸡腿，塞到了梅儿的手里，“你尝尝，兰儿那蠢丫头，什么都做不好，唯独这叫花鸡，是真烤的好吃。”

鸡腿儿油汪汪的，梅儿踌躇了半天，不大想下嘴。

“小姐，后日就是老夫人的大寿了，您真的不用准备点什么嘛？”

谢莫言停下了咀嚼的动作，晃了晃胳膊，“怎么……要不我再割一道口子？”

梅儿，“……”

梅儿叹了口气，“那您先吃着，我去库房里拾掇两幅绣品去。”

谢莫言点头，“去吧，去吧。”

用罢午膳，天气慢慢转阴了，绵绵小雨开始往下落，谢莫言抱了一床凤穿牡丹的锦被，舒舒服服的窝在榻上记堪舆图。

屋外陡然传来了一阵喧哗声，谢莫言没吭声，目不斜视，继续接着看书，结果一页还没看完，屋外闹哄哄的声音又出现了，还愈加的嘈杂。

“哗——”

梅溪河要塞曲折险峻的路径斜斜的摊在锦被上，明明无风，书页还在微微的颤抖着，昭示着当事人的怒气。

兰儿闻声，连忙探进头来，“小姐，怎么了？”

谢莫言皱眉，“怎么这么吵，就算是荣安堂过寿，也过不到锦绣阁来罢？”

谢莫言对荣安堂言语间如此的刻薄，兰儿也只是干笑了两声，反正，她已经是见怪不怪了。

“是琅琊王氏的七公子到了，小丫鬟们都抢着要去伺候呢。”兰儿笑着解释，“您要不也去凑个热闹？”

谢莫言白了兰儿一眼，提着堪舆图回寝阁去了。

晚膳时分，谢莫言喝了半碗竹荪乌鸡汤，吃了几只包的薄如蝉翼的馄饨，正忙着搅暖锅里的鹿肉时，兰儿急匆匆的进来了。

“小姐，荣安堂那边说，王家七郎送了几车的烟花，要请府里的郎君女郎们看个热闹，七郎他还特意嘱咐了，若是您晚上得空的话，也请您过去一趟，一起凑个趣儿。”

“没空。”谢莫言干脆利落的扔下了两个字，继续熟稔的烫肉，捞肉。

兰儿应了一声，倒没感到有多意外，直接转身出去复命了。

一顿饭还没吃完，兰儿又进来了，听脚步声，比上一次还焦急。

谢莫言“啪——”的一声，撂下筷子，“又怎么了？还能不能让我好好吃个饭了？”

兰儿欲言又止，一脸的纠结，“小姐，镇北侯世子明日就到，月居那边问，您要不要过去瞧一眼，再看看有没有什么需要改动的地方。”

谢莫言气的冷笑了数声，“他还有脸来，还让我去帮他布置屋子，做他的春秋大梦去罢。”谢莫言气的连饭都吃不下了，直接拧身走人，珠帘被她甩的震天响。

兰儿看了一眼桌上剩下的鹿肉，心下恻测，她家小姐好像比刚才还要生气。

暮色刚合，荣安堂的上空就升腾起了一朵硕大的牡丹花，伴随着人群的欢呼声，牡丹的花瓣慢慢凋零，然后再一次炸开，在天幕之上勾勒出了更多靡艳的牡丹花。

宽阔的庭院早早的就被打扫了出来，廊下另设了舒适的酒棚，几架十二扇的屏风将棚子围了个严严实实，生怕有火星子溅进来，惊扰了主子们。

上了年纪的夫人都坐在酒棚里看烟花，公子女郎们年纪轻轻，天不怕地不怕的，又看见了这么漂亮的烟花，还哪里坐得住，纷纷起身，去院子里亲自放烟花玩了。

谢老夫人笑的合不拢嘴，她怀里的谢莫羽咿咿呀呀的，闹腾着要去抓，“发发——”谢老夫人捂着谢莫羽的耳朵，一叠声儿的让人拿来了一盘纱制的花朵。

“晚辈的这份心意，老夫人可还欢喜。”漫天烟花之下，有人一袭白衣，显的格外醒目。

谢老夫人连连点头，“满意，满意，托七郎的福，老身可是许久没有这么高兴了。”

王桓欠身，“老夫人喜欢就好。”

谢老夫人心里更高兴，乐呵呵的招呼人赐坐，“坐着看罢，院子里冷，可别冻着你了。”

王桓笑着摇头，“烟花固然好看，但不是十分安全，晚辈还是看着放心些，万一伤了女郎们就不好了。”

谢氏族中的，再加上来祝寿的各族女郎，个个盛装出席，无一不是精心打扮，明艳照人，她们明着是在瞧烟花，暗地里却惦念着王桓的一举一动，又听了他这般体贴人的关心之语，早就羞红了脸颊，互相告知姐妹了。

谢栩勾着谢翎的肩，远远的打趣道，“怨不得七郎招女郎们稀罕呢，这嘴，和抹了蜜似的，我等笨嘴拙舌的……可是万万想不出来的。”

王桓拱手，“那愚兄改日，送栩贤弟一车蜂蜜，如何啊？”王桓一句话说的众人都笑了起来。

足足三车的烟花，放了大半个晚上，竟然一次性全都放光了。谢老夫人兴致极好，见放完了烟花，又让厨房腌了许多的炙肉来，让郎君女郎们自己烤着吃。她年轻的时候，也是极会玩的，今日她被一场烟花勾起了往昔回忆，格外的好说话，对这些小辈们，谢老夫人几乎是有求必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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