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地狱

兰儿起身关了门，“小姐，赶紧包扎罢，安嬷嬷走远了。”

谢莫言“嗯”了一声，看着梅儿训练有素的给她止血上药，梅儿包扎好了伤口，蹲跪下来抱怨道，“您这是做什么呀，不就是让您去荣安堂吃顿饭吗，又不是让您去跪祠堂，您至于吗您？”

“嘶~~”

谢莫言小心的挪了挪胳膊，舒舒服服的躺了下来，一脸的惬意，“我还宁可去跪祠堂呢。”

梅儿深深的叹了口气，她已经完全无法了解，她家小姐脑子里到底是怎么想的了。

“用点好药啊，别给我留疤了。”谢莫言打了个哈欠，转头吩咐一脸无奈的梅儿。可怜梅儿年纪轻轻，已经被谢莫言磋磨的和个小老太太一样，成日成日的叹气。

“主要是我心情不好……”

谢莫言丢下手里的话本，好声好气儿的和梅儿说话，“心情不好，你知道罢，我要是真去了，荣安堂又得被我闹上一场不可。”

梅儿嘴里含混着应了两声，收好了谢莫言用来自残的匕首，“您先歇着，奴婢去炖点补血去疤的汤来。”

谢莫言刚想说，这点儿血算不了什么，结果一看到梅儿拉的老长老长的脸，话到嘴边，还是咽了回去，换了一幅说辞，“那好啊，辛苦梅儿了。”

许言病了，昏迷到第三日时，晋阳终于坐不住了。

周全得了消息，赶忙出来迎接，“属下见过晋阳长公主，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晋阳扶着西禾的手，缓缓下了马车，漫不经心的应了一声，“免了。”

周全侍立在侧，垂首任由晋阳打量，晋阳扫了一圈，没看到许言人，“你家大人呢？”周全双手抱拳，“大人卧床不起，不能迎接殿下，还请殿下恕罪。”

晋阳一愣，真病了？她还以为许言是为了避风头才称病。

晋阳不说话，周全以为她是不满许言未到，忙“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殿下，大人是真的起不来，高烧不退，尚在昏迷。”

晋阳一脸黑线，她也没这么刻薄吧，干咳了两声，晋阳当做没有听懂周全话里的意思，和善的摆了摆手，“快起来，本宫来看望许大人，还请周侍卫行个方便才是。”

已经站起来的周全，听了后半句，又“扑通”一声跪回了原地，膝盖砸在地上的声音，比第一次还要响亮，西禾不忍卒视的低下了头。

许言安静的躺在红柳木榻上，许是太过孱弱，倒像是被几床锦被给生生埋在里面了。屋里炭火烧的极旺，晋阳站了一会儿就觉着后背出了一层薄汗，可裹了好几层的许言，还是脸色苍白，一点气色也没有。

周全跪在地上，头低的不能再低了，“大人之前中了镇北侯府的穿云箭，这几日又操劳过度，伤口溃烂的厉害，还没有及时治疗，这才高烧不退。”

“镇北侯府，又是顾恒！”

晋阳恨恨道，眼里铺天盖地的都是杀气，“他为何老是要与本宫作对！”

晋阳和顾恒之间的恩恩怨怨，凡是晋阳的亲信，还没有人不知道，西锦看了一眼满屋子跪着的人，小声的劝了劝，“殿下，眼下最要紧的是许大人的伤。”

晋阳深吸一口气，穿云箭的威力她是见识过的，晋阳心里的不安开始蔓延，“这样一直捂着，就算没病也要捂出病了。”

周全闻言，忙解释道，“大人不吃药，大夫说只能这样先捂着，捂出点汗，等体温稍微降点，人恢复意识了再用药。”

晋阳斥道，“糊涂，你家主子什么体质你不知道，别说这样裹着，你就是把他丢火堆里去，也不见得能出汗，说不定还能把火冻灭了。”

周全只能认错，是自己思虑不周云云。

晋阳坐在塌边，缓缓伸出手去摸许言的额头，许言的额头烫的惊人，脸上却还是惨白色。再烧下去，恐怕真要烧傻了。

晋阳定定神，吩咐周全，“去煎服退烧药，要剂量大一些。”

周全应了，亲自去药房盯着煎药。他们已经试过好多次了，药根本喂不进去。不过，毕竟是宁华公主的一番心意，不能辜负。

房内无人，一片寂静，除了银骨炭不时灼出轻微的噼啪声，便只余了浅淡的呼吸声。晋阳盯着榻上熟悉又陌生的眉眼，无声的叹口气。

“许言，你说好要护我一世周全，又要食言一次吗？”晋阳轻轻的从那人的眉毛滑到眼睛，他的睫毛长长的，弯弯的，投下一小片阴影，一个大男人长了双桃花眼，真是……

许言呼吸微弱，一动不动。

晋阳呢喃，“许言，你会死吗。”

她闭上眼睛，紧紧的攥住了许言的手，仿佛如此就能远离那些梦魇，一如幼时，她握着许言的手，伴着浓重的檀香和诵经声入睡。

“你说我和长乐都是公主，为什么我就要自幼离宫，一个人去破寺院清修。为什么一有天灾，我就得去太庙日日夜夜祈福，又为什么皇后生了一场不大不小的病，我就要被人家扫地出门，赶出宫去，更好笑的是我的身生母亲，也巴不得我尽早滚蛋。”

说到最后，晋阳她整个人都有些癫狂，双眼泛着猩红，眼底写满歇斯底里的疯狂和报复。她的这般模样，更像是来自九幽地狱，而不是什么能带来祥瑞的晋阳公主。

晋阳大口大口的喘气，拼命稳下胸腔里翻滚的气血，“许言，我要站在云巅之上，再也不必对任何人屈膝，我不能再把自己的命递给他人，渴望他们去手下留情。”

几颗滚烫的泪珠落下，烫的许言手指下意识的一缩。

晋阳带了哭腔，“许言，你得帮我。”风过，像极了一声叹息。

周全敲敲门，刻意放大了声音，“殿下，药煎好了。”晋阳擦擦眼睛，吩咐人进来，浓稠的药汁飘出的苦涩不自觉的让人一哆嗦。

晋阳接过药碗，舀了一小勺，仔细吹了吹，确定不烫后，试探着把药递到许言嘴边，“许言，吃药病才能好。”

许言当然不会动。

晋阳坐的更近了些，几乎要贴上去了。她伸手抚上许言的脸想掰开人的嘴巴，试了两次都没有成功，许言牙关紧闭，也不知道用了多大的力气，咬的自己的下颚肌肉都有些僵硬。

晋阳放下药勺，心慌的厉害，周全见状勾下身子，语气里满是担忧，“殿下，属下等也不敢强行用力，已经一个日夜了，大人滴水未进。”周全一脸倦容，眼底一片乌青，料想也是一夜未眠。

许言在锦衣卫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晋阳无从知晓。只是从那以后，许言极度厌恶用药，外敷内服都一样。

许言宁可等血流到再也流不出来，等伤口自己结痂，也不会用止血止疼的药物。晋阳看着他青白的面孔，心里陡然一酸。

“许言，你得喝药，不然你会死的。”顿了顿，晋阳接着说，“你知道的，你死了，我会疯的彻彻底底，我会拖着所有的人一起下地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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