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章 诏狱死侍

许言身上的半层霜色被暖阁里的热气一熏，皆化成了淋漓的雪水，滴滴答答的坠下，看着好不狼狈。

许言的脸上白的骇人，睫毛眉毛上更是已经结上了一层霜花，薄唇也没有一点点的血色，瞧着，竟是半点鲜活气儿都没有。西禾吓了一跳，忙让人端了姜汤，起了火盆，又给许言塞了汤婆子。等许言脸色好些了才开口，“殿下一时来了兴致，想和许大人说说话。”

西锦在一旁挤眉弄眼，“大人和殿下先聊着，奴婢去做个暖锅子，给殿下和您驱驱寒。”

许言沉默的擦干头发，良久站起身来，往东次间走去。

许言缓缓揭开了珍珠垂帘，晋阳正歪在临窗的芙蓉榻上打盹，她只簪了一枝点翠扶摇钗，余发如云倾泻而下，樱草色寝衣铺开在榻上仿若莲花绽放，一瞬间，竟然宛若是不知世事的深闺娇女。

听到有声音，晋阳扭头过来，双眼尚带着朦胧困意，“你来了。”

许言过去阖了半开的窗户，将呼啸声隔在外面，“殿下病了，应当好好休息。”

“不想睡。“晋阳撑起身子，“梦里有从前，不敢睡，不能睡。“

许言把香炉里的提神香浇灭，正拿了银匙舀了花间露换进去，闻言手一顿，“从前？”花间露开始燃起清新的香气，许言拿了银签子，挑起镂空盖子盖上去，雾气袅袅升起。

“不如看看以后，日子还长。”

晋阳摇摇头，“未必。”

许言握银签子的手紧紧攥起，骨节微微泛了白。

晋阳把散下来的头发拢在耳后，“陪我说会话吧，今晚恐怕不想睡了。”

“是。”

晋阳抿了一口雪花酥，“是镇北侯府，还是琅琊王氏？”许言撩起前摆，端坐在晋阳下首，“殿下不是早已经知道了吗？”晋阳轻笑，“看到那枚九头鸟纹身，有何感触？”

“殿下果然手眼通天，就连诏狱，也能为殿下所用。”许言答非所问。

晋阳伸手示意许言过来，许言微微颔首坐在榻边，与晋阳距离已经不足半尺。晋阳皱眉仍不满意，勾勾手指让人再过来些。

纤细的手指从许言包的严严实实的脖子上缓缓滑下，“那怎么能叫为我所用呢，顶多算各取所需。”

许言任由晋阳上下其手，连个眼风都不带改。晋阳顿觉索然无味，撤开了手。“还是捏在自己手里放心，不然，总是受制于人。”

“诏狱乃帝国杀器，从无文官执掌之先例。”

晋阳斜眼瞅了他半天，“本宫只知人定胜天。再者……”晋阳眯起双眼，嘲弄之色一闪而过，“还有比诏狱死侍摇身一变，金榜题名，成为魏宫宠臣更难做的事情吗？”

“下官必尽力而为，不负殿下所托。”许言退后几步，极驯服的弯腰低头。

记的先帝尚在时，许言在琼林宴那日舌战群儒，尽论士族罪状，气晕当朝太傅，引得天下寒门学子竟折腰，何等的肆意风流。

那一辩，许言之名传遍大江南北，那一辩，朝中清流喜不自胜，噫嘘后继有人，也是那一辩，状元郎得魏宫青睐，两年之内连升四级，锋芒毕露，无人小觑。

晋阳看着明黄灯光下谦卑的面孔，一时恍了神，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真的他。

那日琼林宴，晋阳就坐在帷帐后，看着他身姿挺直，面对震怒的太傅等门阀士族，不慌不忙，逻辑缜密，一条一条的驳回去，引经据典言辞犀利，偏偏举手投足间恭谨有礼，当真……嚣张至极。

少年声如玉碎，溅落在九州台上，也搅乱了无数闺阁千金的心。

坐在下首的王氏嫡长女，当即轻吁了一声，“真乃佳公子。”

众人附和，什么少年风流的盛赞数不胜数，就连太傅的千金也有些愧疚，觉者是自家爹爹太咄咄逼人了。彼时晋阳喝着琉璃盏里冰镇过的酸梅汁，笑而不语，燥热的心却莫名平静下来了。

晋阳看着眼前紧绷的人叹口气，意兴阑珊，“是北凉小王爷那边出了篓子，人已经处理了，他送了两座金矿给我压惊，你得空交接一下。”

“是。”

晋阳看着他那副视死如归，如履薄冰的样子就火起，一时间，空气又凝滞了。

许言嘴唇动了动，终是咬唇低下了头。

西禾张罗人把锅子抬进来，热腾腾的锅子香气四溢，乳白色的汤翻滚着泡泡。香料辛粉的辣气逐渐浸出味道，刺激人的味蕾。

侍女轻手轻脚的把各类食蔬，鱼虾，野味摆在桌上，西禾将雪鱼片好滚进骨汤锅，在骨瓷碟里倒入少许米醋又兑进一些清炖鸡汤，放到许期的位子上。

晋阳没吃晚膳，眼下确实饿了，径直坐在主位上挟了象牙箸，捞了一筷子鹿肉就往嘴里送。

“殿下且慢。”

鹿肉停在嘴边，发出馋人的香气。晋阳丢下筷子，瞧许言坐在自己身侧，端了小碗舀了多半碗鸡汤放到自己眼前。

“殿下先喝点汤，免的伤身。”许言拿了公筷，烫了些素菜夹到晋阳碟里。

晋阳心道年龄不大，早早就开始养生了。端了碗，将汤一饮而尽后，晋阳避开那些素菜，继续吃那块鹿肉。

“陈郡谢老夫人的寿宴不日将至，你准备准备，去陈郡罢。”

许言低低的应了，“下官领命。”

晋阳拨了拨煮的鲜嫩的肉片，慢慢的说，“顾恒也会去，注意安全。”

许言“嗯”了一声，“下官谢殿下关怀。”

晋阳挑肉片的手一顿，“本宫只不过是不想因为你，坏了本宫的大事罢了。”

许言欠身，“下官一定小心行事，不给殿下添麻烦。”

晋阳将刚刚挑起来的肉，甩手又丢回进了锅子里，许言敏锐的察觉出晋阳的心情更不好了，说起话来越发的陪着小心。

许言略动了几样就不再吃了，只给晋阳布菜，西禾一时竟无用武之地，“许大人，可是锅子太辣了？”许言不食辣，吃东西口味清淡的要命，晋阳却截然不同，嗜辣，嗜甜。

许言摇摇头，“晚间用过了，不饿，殿下吃吧。”

晋阳觉着今天的汤鲜是鲜，却不够麻不够辣，听到许言不吃了，当即想让人再弄辣一些，又怕许言唠叨扫兴，勉强再吃几口，也不肯再动了。

等饭菜撤下去，天已经蒙蒙亮了，晋阳站在窗前，看着阳光一缕一缕的挣出云层，勾出了几笔曼妙的金色。

“殿下，下官告退了。”许言看看天色，已经快到上朝的时间了，周全在外面都探了好几次头了。

晋阳漫应一声，依旧站在窗前，露出了半截藕臂，往笼子里丢食物。

许言倒退几步，正要出去，冷不妨被晋阳话里浓重的煞气惊了一跳，“许言，见过九头鸟纹身的人，不能再留着了。”

许言快步离开，也不知道听进去了没。晋阳烦躁的把装鸟食的罐子摔在地上，吩咐人进来洗漱上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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