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章 幽云酿

暮色更浓，走着，走着，见到了一堵遍布蔷薇的花墙，诚然，吸引谢莫言的不是蔷薇花，而是蔷薇花下的人，花墙下遍布持剑的侍卫，几乎是三步一岗，五步一哨，将这间不大的院落围了个水泄不通。

夜深了，那些侍卫身上依然穿戴着全副甲胄，甲胄的湛湛寒芒印着石笼灯火，光影浮动间比天上的月亮还要刺目。

顾恒多疑又自负，这么多人守着，想必又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谢莫言紧了紧大氅，麻溜的想走人。

“谢大小姐，请留步——”

身后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谢莫言暗叫倒霉，侧过身子问道，“南风大人，有事吗？”

南风欠身一礼，“世子请您上楼一叙。”

“我就是路过而已。”谢莫言尴尬一笑，“夜深了，我就不打扰世子休息了。”

南风行礼的姿势未变，“时间还早，离世子安寝的时间尚早，谢大小姐，请——”

谢莫言皮笑肉不笑，轻哼了一声，“我还有得选吗？”

南风提着宫灯，走在前面引路，谢莫言老老实实的跟着，他却将谢莫言直接引进了方才她在外面看见的那个院落。不知道怎么回事儿，谢莫言总觉着这间院落阴森森的，还有着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南风大人，这地方，是用来作什么的？”谢莫言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你要带我去哪儿？”

南风停下了脚步，“就是一间废苑而已，之前关押着一些不想活命的硬骨头，现在只关了一个人。”谢莫言心中顿时有了一种不祥的预感，警惕的说，“不会是那个和尚罢？”

南风笑，“谢小姐果真是聪慧过人，一猜就中。”

“他还活着吗？”谢莫言狐疑道，“还没被顾恒处死呢？”不应该啊，这可不像顾恒那个杀胚的作风。

南风摇头，“死？哪儿有这么容易，在主上得到他想要的信息之前，他都会好好的活着。”

谢莫言咽了口唾沫，心里一阵阵的发毛，“那顾恒找我来作甚？我又帮不上什么忙，还胆子小的很，可见不得这种刑讯场面。”

帮不上忙是真，胆子小可未必是真。

南风汗颜，“您多虑了，主上只是请您上去，喝杯薄酒而已。”

谢莫言跟着南风，不情不愿的上了楼，南风将人引到，行礼后就退下了。

二楼凭栏背风处，设着一案，旁边摆了两把太师椅，夜风撩开了杏色的纱幔，模糊了眼前人的影子。

谢莫言系好纱幔，捡了个空位置坐了下来，长案上布满了山珍海味，却是纹丝未动的样子，案几一端坐着的顾恒，懒散的靠在椅背上，一幅没骨头的样子。

顾恒持了酒壶，有一杯没一杯的喝着，明明是他叫谢莫言来的，人来了，他却一句话都不说。

“顾恒，这大半夜的，你叫我来作甚？”输人不输阵，谢莫言不想露了怯，给自己也斟了一杯酒。

顾恒咳嗽了两声，持酒杯的手一片青白，瞧着都冰的厉害。谢莫言只抿了一口酒，呛的眼泪都留下来了，又辣又冰，谢莫言一连咳嗽了好几声，她自问酒量还不错，还从没见识过如此烈的酒，只一口，就喝的她浑身热了起来。

“这是什么酒，怎么这么烈？”

谢莫言呛的脸上起了一层薄红，往日清冽的眸子里盛满了一汪水意，盈盈脉脉间，勾人的很。

顾恒提起酒壶，不仅给自己斟了一杯，还顺手给谢莫言也满上了。谢莫言受宠若惊，赶忙小媳妇儿样的双手接了，等接过酒杯后，谢莫言又有些恼羞成怒，恨自己没出息。

“这酒没有名字，我管他叫幽云酿，只是拿陈年旧粮随意酿的，粗糙浑浊，辛辣苦涩，登不得大雅之堂。只是，我幽云儿郎上战场之前总是要饮一碗的，若是远征，就算不带粮食，也要带上一壶幽云酿。”

顾恒闭眼饮了，再满斟了一杯，对着月亮微微一碰，眼神复杂，似是有千言万语，最后，只化成了一声寥寥的叹息。

“谢莫言，是我幽云儿郎拼了一身血肉，拼着家破人亡，守住这大魏江山的门户，保住了你们士族的捐衣风流，保住了你们士族的纸醉金迷。”

顾恒掷了酒杯，压在桌子上，凑到谢莫言面前，一字一顿的说道。

两人距离极近，近到谢莫言能看到顾恒纤长浓密的睫毛，能看到他冰冻霜封的眸子下，有什么东西要喷薄而出了。

他身上酒味极浓，瑟瑟夜风也刮不干净，谢莫言想，她应该是很讨厌这种气味的，可诡异的是，她好像并不反感顾恒靠过来，甚至连侧开身子的念头都没有。

“盛京失踪了一个人——他叫许言，是未央宫晋阳长公主的心腹。”顾恒岩岩立起，神色淡淡，身上披的鹤氅纹丝不动，像是一幅刻在壁上的画卷。

现下皇室式微，坐在龙椅上的不过是一稚子，难以服众，如今在皇宫里主持大权的正是晋阳长公主，圣上唯一的阿姊，乃先帝极尽宠爱的敏妃所出。

顾恒只差挑明了讲，那日在小禅山上，他要抓的人是许言了。谢莫言虽然不认识许言，但是顾恒的消息不可能出错，所以那日，她放跑了的人应当是许言无疑。

“许言？他是谁，我没见过他，他很厉害吗？”谢莫言偏着头，一派疑惑的问道。

顾恒转身，凉凉道，“不过是晋阳长公主养的一条狗罢了。”

这语气不怎么好啊，谢莫言心中惴惴，理智告诉她不应该继续往下问了，可这嘴……就是欠呐。

“顾恒，你和晋阳长公主有过节？还是那个许言得罪你了，你非要置他于死地？”

晋阳长公主算算年龄，今年也才十六，正好与顾恒同年，还是个妙龄少女呢。谢莫言回忆了一番前世，她死的那会儿，顾恒已是独揽大权，专捡不服的杀，杀的护城河的水都涨了三尺。

天下士族，也就剩下了一个琅琊王氏，还勉强在苟延残喘，伙着晋阳长公主，领着一堆不怕死的宗室老头儿，顶风作案，见缝儿插针的和顾恒作对。

也不知道顾恒最后把晋阳长公主怎么样了，谢莫言轻轻的叹了口气，叹息的声音极低，还是落入了顾恒的耳朵里。

顾恒冷声道，“怎么，你倒还同情起晋阳长公主来了？”

谢莫言摇头，语重心长的说，“不是这个理儿哎，顾世子，不管你们怎么折腾，这大魏江山现在总还是姓萧，晋阳长公主还是君，咱们是臣，您这般大剌剌的截杀晋阳长公主的心腹，这是在冒天下大不韪啊。”

顾恒似笑非笑的看了她一眼，“谢莫言，你……这是在为本世子着想？”

"当然了，你看，你这般明晃晃的实名制刺杀，不是摆明了不将皇室放在眼里吗？虽说咱们这几家，也不是个什么好东西，可总归是暗地里闹腾的厉害，哪个像你似的，明面上就作威作福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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