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浮屠四角

芙蓉苑里灯火通明，谢莫婉搓着手里的帕子走来走去，坐立难安。

隔帘后，软榻上歪着的王氏双眼紧闭，一向保养得宜的脸上生出了几条突兀的暗纹，她将将卸下了沉重的钗环，只戴了白狐狸毛做的卧兔儿由着宋嬷嬷按摩。

四下皆静，薄荷清冽的香气便愈加明显，薄荷宁神，可惜对某些人好像没有用，谢莫婉手里新制的雪影帕都要被她揉碎了，王氏还是一句话都不说，谢莫婉盯着她头上毛茸茸的卧兔儿，竟生出了一种兔死狐悲的荒谬之感。

“母亲，是女儿犯蠢了。”

糯糯的声音传来，扰的王氏头更疼了，宋嬷嬷见她指了指香几梨木桌上的瓷罐，连忙轻声劝道，“夫人，那薄荷油太凉了，虽然管用也不可多抹啊。”

王氏一把拽下头上的卧兔儿，有些烦躁的丢在了地上。

“母亲，女儿真的不是故意的。”谢莫婉小声的为自己分辨了两句，“您知道的，事涉镇北侯世子，还让女儿怎么冷静嘛~~”王氏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指了谢莫婉的鼻子尖儿骂道，“我聪明一世，怎么生的你这般蠢钝。”

谢莫婉还未曾被王氏如此训斥过，索性破罐子破摔，眼泪一把鼻涕一把，抽抽嗒嗒的哭诉道，“当着镇北侯世子的面，女儿今日的脸都丢光了还不算，还有祖母……她的脸色那么难看，定是更不喜欢女儿了。呜呜呜……您说那个谢莫言，平日里看着蔫哒哒的，打不还手，骂不还口，怎么今天这么虎。”

谢莫婉左一个顾恒，右一个顾恒的，叫的王氏更加心烦意乱，“让你安分点，别惹事，你偏不听，又和三房的鬼混在一块儿去了。”王氏不为所动，继续冷言冷语，“老夫人素来偏心她们，就算是你和三房一起惹出了祸端，老夫人也只会罚你！”

谢莫婉哭着哭着，倒是真的委屈起来了，“呜呜呜……都怪那个谢莫言。”在谢莫婉年轻的生命里，她不止一次的想过谢莫言为何不直接死在庄子里，若是谢莫言不回来，谢氏嫡长女的位置也好，与顾恒的婚约也罢，都会是她谢莫婉的。

“母亲，求您送谢莫言回庄子去罢，等她走了，女儿保证什么都听您的。”谢莫婉打了个响亮的哭嗝儿，哭的自己差点背过气去。

送镇北侯府未过门的世子妃去庄子？王氏差点被气笑了。

“罢，罢，罢，你可真是我的冤家。”王氏头疼的指使宋嬷嬷把谢莫婉带下去，“眼不见，心不烦。”谢莫婉偏不，她抱着王氏的腿哭的更大声了。

王氏虾青色的广袖云裳被谢莫婉的泪水糟蹋的不成样子，她想把腿抽出来，可谢莫婉抱的死紧，又不敢使劲儿怕伤着了她，一时间王氏进退两难，气血上涌，嘴里直骂着，“还不把这冤家叉出去。”

一屋子的丫鬟婆子听了吩咐，跃跃欲试的围在两人的身边，却愣是没有一个敢上去拉扯谢莫婉的。

王氏深吸一口气，狠狠的戳了谢莫婉一指头，“你以为谢莫言死了，谢氏嫡长女的位置就是你的了？与镇北侯府联姻就能轮到你了？”

难道不是吗？谢莫婉瞪大了眼睛，一脸茫然。

王氏冷笑一声，“如今皇室凋零权柄旁落，这些世家大族无不蠢蠢欲动，可他们哪个又是省油的灯。”

琅琊王氏，陈郡谢氏，清河崔氏，荥阳郑氏并列世家之首，俱是累世公卿，钟鸣鼎食之家，若是将这天下比做浮屠，那这四家便是最顶层上的四角，势均力敌，互相制衡，背后虽然各有各的盘算，却又互通有无，四姓联姻，而这四姓略尊贵些的公子小姐，也很少会与外族通婚。

譬如在谢氏嫡枝里，二房夫人是荥阳郑氏嫡长女，三房夫人便是清河崔氏嫡次女。而顾恒并非四姓出身，却能够成为谢氏拉拢的对象，是因为镇北侯府掌着北境的百万兵马。

王氏看着自己一手娇宠大的女儿，有些于心不忍，“婉婉，这些门阀除了利益权柄之外，最重视的就是血统。高等士族不与低等士族通婚，更不与庶族通婚，而王谢四姓的嫡长更是贵比皇子公主，他们……是不会娶，也不可能认可，一个亲娘是由侧室扶上位的嫡长的。”

谢莫婉脸色骤然变的惨白，松开了王氏的腿，整个人摇摇欲坠，“母亲出身琅琊王氏，更是谢氏正儿八经的掌家夫人，您为什么要这么说？”

“您是骗我的，对不对！”谢莫婉抓着王氏的手，满眼都是希冀。王氏扶起瘫倒在地的谢莫婉，却是苦涩一笑，“婉婉忘了，我并非王氏嫡枝，只是旁枝而已。”

还是犯过事的王氏旁枝嫡女，依照琅琊王氏素来的行事风格，她应该会被冲做陪嫁的媵妾，随着嫡枝小姐出嫁，可是她心有不甘，千挑万选，用尽了手段，勾引了彼时因为婚事而郁郁寡欢的谢氏长公子，最后奉子成婚，以贵妾的身份嫁入了谢氏。

即使都是与人做妾，她也要挑最高的那一根枝。这是王氏自恃的荣耀，却更是心里的剜痕，一碰就是……锥心刺骨，痛不欲生。

只是这些事情她自然不会和谢莫婉讲，谢莫婉呆呆愣愣的坐着，哪里还有往日嚣张跋扈的娇纵样子，“母亲的意思，是女儿要永远矮谢莫言一头吗？”

王氏心头一痛，轻柔的整理好谢莫婉耳边的碎发，“婉婉放心，有母亲在，但凡挡了你路的人，母亲都会让他死无葬身之地。”

这厢芙蓉苑里热闹非凡，闹到半夜才安静下来，谢府西北角的锦绣阁却是冷清至极，连鸟雀都不愿意在此处停留。

书房的轩窗大开着，露出一轮皎洁的明月。

谢莫言立在窗前，握着一管紫竹萧，吹着断断续续的音节，牖边人似月，却比月色还要清冷。梅儿端着汤盅进来，看到的就是几乎与月色融成了一片的谢莫言，她不欲上前扫了谢莫言的兴致，便候在了垂帘处，谢莫言却是手腕微转，转身收了竹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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