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二章 不要脸

谢老夫人当着顾恒的面，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谢莫言再去问嫁妆的事情，王氏已经是一口否认，称这么大的事情必须得让老夫人同意才行，她一个暂代掌家夫人的继室不敢擅断。

谢莫言没有指望过这些人要脸，也没想过她们会这么不要脸。什么簪缨世家，什么贵族门阀，一谈起钱来还不是和那些贩夫走卒一样，甚至吃相更加难看，瞧她们一眼谢莫言都觉着恶心。

初阳乍现，从牖窗里直射进来，在案几上投下了一片斑驳的影子，谢莫言揉揉眼睛，将抄好的经书收拾妥帖，收进了屉子里。珠帘微响，梅儿轻手轻脚的走了进来，她将手里的黑漆托盘轻轻的放在桌子上，漆盘上还放了一只小巧玲珑的三足玉盅，梅儿刚一掀开盖子，就有清甜的香味儿弥漫开来。

“奴婢添了陈皮，还有宁神的宣草，您多少喝点儿。”

谢莫言不忍拂了梅儿的一片心意，虽然无甚胃口，还是意思意思的抿了几口，望着梅儿亮晶晶的眼神，谢莫言心头一痛，梅儿向来忠心，想来前世她的结局比活埋强不了多少。

盅里的烫温热可口，谢莫言阖上双眼将汤尽数饮尽了，梅儿喜滋滋的收了汤盅，“小姐生的极漂亮，就是太单薄了，得好好补一补才是。”时人以丰腴为美，谢莫言幼时养在庄子里，奴大欺主，连口饱饭都吃不上，生的是面黄肌瘦，一阵风都能刮跑似的，回谢家养了几年也没养出多少肉。

好些人在背地里嚼舌头，说谢莫言一点儿也不像是谢氏门阀的嫡长女，瘦瘦怯怯的，倒像是个见不得台面的外室女。

谢莫言笑笑，褪了手腕上的一只羊脂玉手镯，不顾梅儿惊慌的眼神，强行将手镯戴到了她的手上。

“小姐，这是镇北侯夫人送您的，这不合适……”

“有什么不合适的。”谢莫言满意的端详了半天，“果然是好东西，很衬你。”确实如此，这玉镯戴在谢莫言过于纤细的手腕上，就显得有那么几分滑稽，反而是梅儿，皓腕凝霜，与这价值千金的玉镯相得益彰。

“收着吧，还有一只你待会儿给兰儿送去。”谢莫言安抚性的拍拍梅儿的手，“我看谢莫婉她们的贴身丫鬟打扮的比旁枝的小姐还好看，没什么不合规矩的。”

梅儿这才小心翼翼的收了，谢莫言望着梅儿十分扎眼的手镯，想了片刻凑到梅儿跟前耳语了几句，梅儿边听边点头，眼睛亮的惊人。

次日，谢莫言起了个大早，天才蒙蒙亮，就去荣安堂请罪了。

谢莫言跪在荣安堂前人来人往的青石围堪下，安嬷嬷得了消息，已经苦口婆心的劝了她两盏茶时间了，谢莫言还是不为所动，定定的跪着。

早露深重，不多时，谢莫言耳鬓边的碎发已经湿哒哒的滴水了。

“啪~~~”

谢莫言睫毛轻颤，一滴滚圆的水珠砸在青石上，溅开一圈儿，转瞬即逝了。

“大小姐您这是在做什么，您身份贵重，一举一动都代表着我谢氏的脸面，怎么能跪在这里？”

安嬷嬷最后一句明显加重了语气，她按捺着心里的不耐烦，勉强温言劝着这位不识体统，乡下来的嫡长，“老夫人未曾生气，更没有罚您，您为何要一声不吭的跪在这里，况且今日是二十一，旁枝都会来荣安堂请安，到时候当着那么多族人的面，岂非是落了您的颜面？”

颜面？谢莫言心里一阵冷笑，她此生最不在乎的就是颜面了。

谢莫言闻言，第一次正眼瞧着安嬷嬷，泛白开裂的嘴唇缓缓张开，“安嬷嬷，女儿取回亡母的嫁妆，妥当吗？”

“妥当极了。”安嬷嬷脱口而出，说完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脸色一下子变了，“这事老夫人心里自有计较，您先回去罢。”

谢莫言仿佛没有听到安嬷嬷的后半句话，自顾自的说，“安嬷嬷也这样想，那就证明我更没有错处了。”

安嬷嬷眉头紧皱，脸上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您想说什么？”

谢莫言揉了揉酸痛的膝盖，平淡的说，“莫言翻遍了我朝律法，也查阅了谢氏宗族家法，莫言此举合情合理，只是莫言毕竟年轻，许是哪里看岔，想岔了，便想着今日向请族里德高望重的长辈们请教一二。”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嫁妆，安嬷嬷脸色愈加不善，一时间觉着谢莫言脑子怕是被浆糊住了，掂不清自己有几斤几两。

“大小姐，您是个孝顺的孩子，老夫人为了您昨晚的不成体统已经气病了，您还是赶快回去罢。”安嬷嬷瞥着天色，失去了耐心，直接吩咐丫鬟婆子直接上来拉扯谢莫言。

谢莫言没有反抗，直接顺着婆子的力道站稳了，跪的久了，她的声音便带上了暮春的寒气，不易察觉处有些丝丝的发颤，却是依旧坚定如磐石，“烦请安嬷嬷告知老夫人，亡母夜夜入梦，莫言不敢不从，她的嫁妆绝对不能落到外人的手里，不管是上宗祠，还是进大理寺，莫言就是拼上一个死，也一定要拿回来的。”

看着谢莫言一瘸一拐的上了软轿，安嬷嬷方急匆匆的回了内堂，谢老夫人端坐在蒲团上，慢慢的滚着手里的佛珠，手边的金丝燕窝已经没有一丝热气了。

安嬷嬷轻声吩咐丫鬟去换新的上来，兀自去帘子后烧上了一笼新的沉水香。

“人走了？”

“是，大小姐不肯走，老奴让几个婆子送她回去了。”

谢老夫人丢下手里的佛珠，纳罕道，“这谢莫言着什么魔了，跟换了个人似的。”

安嬷嬷叹了口气，几次欲言又止。“想说什么便说罢。”谢老夫人睨了她一眼，“还嫌这宅子不够闹腾？”

“是，老奴方才听大小姐的意思，似乎是她母亲托梦让她把嫁妆要回来。”

谢老夫人搅燕窝的手一顿，黏糊糊的液体滚出了好大的一团，浮在绣着松柏仙鹤的地衣上，分外显眼。安嬷嬷再叹了口气，“先夫人的死是大小姐的一块心病，她为了这个不知遭了多少白眼，受了多少闲言碎语，反应有些激烈也是情理之中。”

“仅仅是反应激烈吗？”谢老夫人丢下手里的骨瓷小盅，眼神晦暗不明，“我总觉着谢莫言像是换了个人似的。”

安嬷嬷闻言一怔，琢磨了半天才反应过来她是什么意思，笑道，“老夫人多虑了，老奴瞧着大小姐还稚嫩的很，和以前没什么区别，与其他小姐们也相差甚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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