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三章 镯子

世家嫡女无一不是自幼精心教养，耗费大量的人力和财力，而谢莫言在庄子里足足呆了七年，人早养废了。

“老夫人，要不先将大小姐禁足，等过上一两个月再说？”

禁足？谢老夫人冷哼了一声，“这次她是铁了心的要与王氏作对了，况且有句话她没有说错，女儿要回亡母的嫁妆天经地义，就是告上大理寺也没有任何错处。既然没有错处，我为何要罚她？”

谢老夫人重新拾起了佛珠，一颗颗的捻过去，低低的声音顺着飘渺的沉水香消散在佛龛前。

“传话给王氏，一切按着莫言的意思来。”

安嬷嬷一凛，这话是摆明了将谢莫言往火坑里推，那王氏可不是个善茬儿，吃进嘴里的东西她怎么可能吐出来。谢莫言倔强的身影突兀的浮现在了脑海里，安嬷嬷犹豫了片刻，道，“老夫人，镇北侯府那边……”

“放心，她有分寸。”

分寸？什么分寸，王氏本来就视谢莫言如眼中钉，肉中刺，这次又把她得罪狠了，难保她不会暗地里做些阴私勾当，安嬷嬷还想再说两句，谢老夫人已经闭上眼睛念起了经文，便也只好作罢了。

除去贴身伺候谢莫言的几个丫鬟嬷嬷外，锦绣阁里里外外都换上了一批新人，据说是谢老夫人的意思，谢莫言瞧着都眼生的很，却是没有过问上一句。

“哎呀，梅儿姐姐，这个镯子可真漂亮。”

梅儿得意一笑，刻意拢起了袖口，好让众人看的更仔细些，三五个丫鬟趁着午后休憩的时间，围着梅儿在游廊里闲话家常。

“这可是极品的羊脂玉，戴在手上冬日不凉，夏日不燥，听说一年也采不出一筐来，价值连城呢。”一个头上缠了鲜红络子的小丫鬟俏生生的说道。梅儿抬头看了她一眼，“你倒是很识货，叫什么名字？”

小丫鬟脸上笑嘻嘻，瞧着一点儿也不怕人，“我唤做芍药，娘在二夫人院里当值，哥哥是跟着翌公子的。”

翌公子便是在说谢翌了，谢翌是谢二夫人疼了两天两夜生出来的心头肉，行二，比长房王氏生的长子谢翎只小半个月，翌，更是谢家老太爷亲自赐的字，暗含羽立相和，丹兮升空之意，可谓是贵不可言，由此谢翌的身份更为尊贵几分，风头甚至压倒了谢翎。话说回来，谢翎在宗谱上还与谢莫言是同母的嫡亲兄妹呢，因为谢翎刚出生就记在了谢莫言生母的名下，是谢氏板上钉钉的嫡长子。

怪不得这么识货呢，这来头果真是不小。梅儿脸上略客气了几分，“原来是这样，瞧着就是个体面丫头。”芍药甜甜一笑，脆生脆气的说，“这个镯子我在兰儿姐姐手上也瞧见过，大小姐也赏她了嘛？”

在一片此起彼伏的吸气声里，梅儿佯装习以为常的点了点头，“你们是新来的，估摸着不知道大小姐出手一向阔绰，只要你们日后好好当差，好处自然少不了你们的。”众人连忙点头，都在自责为何不早些争取这么好的差事。

苏嬷嬷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儿，顶着连绵小雨进了园子，她绕过假山，一眼就瞧见了一群身上干干净净，正坐在游廊里聊天嬉闹的丫鬟，心里便很有些不是滋味儿了。

“呸~~”苏嬷嬷剔下牙缝里的肉渣，大步流星的过去准备好好教训她们一顿。

“梅儿姐姐，那大小姐平素是喜欢安静还是喜欢热闹？是喜欢婢女穿的素净些还是鲜妍些。哦，对了，还有熏香，姐姐你说我们合用嘛？若是合用该熏什么好呢？”芍药扳着指头，按着娘亲嘱咐的事无巨细的问起来，倒把梅儿问的一愣一愣的。

“你们几个不去当差，在这里做什么？小心嬷嬷我将你们拖出去打板子！”

苏嬷嬷凶神恶煞的过来，窄脸细眼，一身的横肉，芍药被她一瞪，不禁瑟缩的往后退了两步，梅儿护在她们几个的前面，和颜悦色的说，“苏嬷嬷想岔了，是大小姐刚赏了一只羊脂玉手镯，我带她们开眼呢。”

苏嬷嬷眼珠子骨碌碌一转，禁不住的往梅儿身上打量，早就把打好的教训人的腹稿丢到九霄云外去了。

梅儿便撩起袖子请她仔细看看，苏嬷嬷眼睛一亮，两步冲上去抓起梅儿的手腕贪婪的看着，眼珠子都要黏上去了。梅儿忍着心里的嫌弃，状似无意的说道，“这镯子兰儿也有，嬷嬷和大小姐一向亲厚，我们两个都有了，您老自然也少不了。”

苏嬷嬷闻言心里一喜，哪里还顾得上找梅儿的麻烦，屁颠儿屁颠儿的去后堂找谢莫言了。梅儿望着苏嬷嬷扭的飞快的背影，暗中松了口气，可算是见着人了，也不枉她连着几日的炫耀镯子了。这种事情日后还是让兰儿来罢，她牙尖嘴利话还密，最适合干这种活了，梅儿揉了揉发酸的腮帮子，如是想到。

谢莫言睡觉极浅，这几日尤甚，一点的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偏巧今日还落雨了，谢莫言被雨声扰醒后就没有再睡了。开了牖窗，雨丝混着泥土的腥气儿扑面而来，谢莫言轻轻嗅着，一时间竟然有些舍不得关了。

窗外草木郁郁青青，檐下凹处挨挨挤挤的长着一小片草垫，即使被积水砸弯曲了身体，也依然倔强的重新站好。瞧，连一株草都那么不想死，谢莫言嗤笑一声，转身关上了窗子。

“大小姐，小姐，您睡了嘛？”

云板外传来了油腻腻的声音，听着耳熟的很，谢莫言勾起层层叠叠的纱幔，披了一件雨过天青色的披风，慢条斯理的坐到了书案前，“进来罢。”

苏嬷嬷满脸堆笑的进来，给谢莫言磕了个头，“老奴这几日没进园子，今日特意给大小姐来请个安。”

谢莫言不说话，提起笔架上的小狼毫，慢慢的在宣纸上勾勒着什么。

苏嬷嬷腆着脸，继续说道，“老奴这几日在外门办差事，那起子狗眼看人低的老货，个个东搪西塞的，老奴……没少受她们的气。”苏嬷嬷说着说着哽咽一声，眼泪鼻涕就一齐落了下来，嚎哭不已。

谢莫言手上的动作一顿，继续若无其事的在宣纸上东涂西抹。苏嬷嬷哭了半响还没见谢莫言起来宽慰她，有些奇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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