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四章 玉树万梅裙

“大小姐，您都不知道，那些个要烂舌头的腌臜货色是怎么说您的——”苏嬷嬷以为是自己哭的不够凄惨，暗中狠掐了大腿一把，哭的便有了几分真情实感，“大小姐呐，她们说您是不详之身，克死了生母不算还要祸害谢家——”

苏嬷嬷心里得意洋洋，这招对谢莫言屡试不爽，只要抬出了她死去的娘，不信她还不就范。

“叮——”

谢莫言手中的玉质笔管磕在绿墨砚上，发出了极清脆的响声。

“苏嬷嬷。”

“……老奴在。”

“哭的这么惨，你是爹死了，还是儿瘫了？”

苏嬷嬷心尖儿一颤，被谢莫言眼里的戾气惊了一跳，“大小姐？”苏嬷嬷讷讷的唤了一声，惊吓过后有些恼羞成怒。

“论规矩您是主子，可是论情理您是老奴奶大的，您小时候养在庄子里，只有老奴一个人愿意照顾着您。您如今这么咒老奴，便是老夫人，夫人听了，也少不得要责备您两句。”

苏嬷嬷抹着泪，涨红了一张脸。谢莫言没有理会，她自顾自的画完了最后一笔，才收好笔抬起头扫了苏嬷嬷一眼。

“大小姐，您要做什么！”

苏嬷嬷往后退了两步，望着挽袖子的谢莫言，没来由心里发虚，方才的正气凛然立刻消失的无影无踪。

谢莫言抡起手边的绿墨砚，狠狠的往苏嬷嬷头上砸去。

“砰——”

苏嬷嬷惨叫一声，凄厉的尖声叫起来，外间绣花的兰儿听到动静急忙冲进来，看到的就是在地上扭动如蛆，满脸都是血的苏嬷嬷。

谢莫言若无其事的擦干手上浓重的墨汁，吩咐兰儿备水。兰儿白着脸应了，强自镇定的去搀扶苏嬷嬷，谢莫言想了想还是解释了一句，“方才一时手滑，不小心砸到了苏嬷嬷，你赏两枚铜钱给她罢。”

两枚铜钱？兰儿一时觉着眼前的少女陌生的可怕，手软腿也软，扶了好几次都没有把人扶起来，兰儿一个哆嗦，怯怯的看向谢莫言。

谢莫言敛下眸子里的潋滟水光，吹干了宣纸上的墨痕，纸上俨然画了一丛翠绿的草叶，与方才开窗，谢莫言在檐下看到的那一丛别无二致。

“连一株草都想活着，你为何偏要寻死，嗯？苏嬷嬷。”谢莫言抿了一口冷掉的残茶，微微垂眸，“自己起来。”

苏嬷嬷惊恐的眼神混合着猩红的血色分外骇人，这次不用兰儿搀扶了，她捂着血葫芦一样的脑袋，连滚带爬的出去了，兰儿抖着声音战战兢兢的说道，“大小姐，水备好了，奴婢伺候您沐浴。”

谢莫言脱了披风挂在椅背上，尽量温和的说，“你找人把地衣清理干净，我自己收拾就好。”兰儿暗自松了口气，匆忙告退了，出去的时候还险些被皱了的地衣绊了一跤。

浸泡在丝滑的牛奶鲜花香汤里，谢莫言不仅没有一丝困意，反而更加清醒了，氤氲袅袅的热气里，谢莫言靠在浴桶边闭目沉思。

“大小姐。”梅儿掀开垂帘，轻手轻脚的揽起了谢莫言的青丝，挖了一勺玫瑰露混着香盐细细的揉搓起来。

“嗯。”谢莫言应了一声，平淡的问，“苏嬷嬷人呢。”

梅儿按摩谢莫言头皮的手没有一丝停滞，“不出小姐所料，苏嬷嬷刚把头包扎好，就赶到芙蓉苑去了。”

“不要惊动她，继续盯着。”谢莫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仿佛这个陪伴了她十四年的乳母是个无足轻重的蝼蚁，她的背叛无足紧要，她的生死也无足紧要。

“兰儿还好吗？”梅儿摇摇头，“兰儿估计是被吓着了，呆呆的也不说话。”

谢莫言了然，“你告诉她一声，若是不想再跟着我了，我会送她出谢府，保证她一辈子衣食无忧。”梅儿轻声应了，谢莫言没有再解释什么，总归是要习惯的，缘聚缘散，强求不得，她也不敢奢望。

“今夜是二夫人的接风宴，小姐还是拾掇的鲜妍些好，看着喜庆？”梅儿打着商量的语气问道。

谢二夫人月前去礼佛了，今日方归。谢莫言对这位深居简出的二叔母知之甚少，没有过节，也谈不上亲厚。只是，荥阳郑氏嫡长女，当真会是安于平淡，屈居人下之辈吗？别的且不论，谢翌如此卓绝，她就甘心让一个妾生的冒牌嫡长子谢翎，永远压谢翌一头吗。

“今日翌公子回来，族里的女郎们定会卯足了劲儿的打扮，小姐可万不能被比下去了。”谢莫言习惯湮于人海，穿衣多素色，鲜少会穿红着绿盛装打扮。梅儿见谢莫言不说话，以为她是不愿意，连忙再劝了劝。

谢莫言点点头，“依你。”

梅儿喜出望外，拉开了所有的妆奁，恨不能使出浑身的解数，打定主意了非要把谢莫言打扮成世外仙姝不可。

谢莫言生的单薄，头发却生的极好，青丝如绢，鬓发如云。眼下一头浓密的黑发被梅儿细细的梳成了八宝髻，连碎发都抹上了桂花油被精心的排布好。

铜镜中的谢莫言，眉眼似乎长开了点，在胭脂的衬托下略明艳了几分，连发髻上火红的凤尾花都沦为了她的陪衬。谢莫言年龄尚浅，还戴不了太重的钗环，梅儿取了一只婴儿手掌大的三尾瑾凤嵌明珠的花冠，轻轻簪进了发髻里。

花冠上垂下来一排细密的金色流苏，浅浅遮住了谢莫言的半只耳朵，掩住了两分过于生刻的凌厉，多了几分乖巧可人，惹人怜爱。为了显的喜庆，梅儿还特意在谢莫言的眉心点上了鲜艳的红梅钿，精巧的花钿与发髻上的凤尾花相得益彰，美的让人挪不开眼去。

梅儿满意的阖上妆奁，一脸骄傲，“奴婢就说小姐生的极漂亮，您看，只要您稍微一打扮就足矣艳压群芳了。”谢莫言笑了笑，没有说什么。

“小姐，我们穿这件红色的玉树万梅裙，好不好啊？”玉树万梅裙，是拿梅汁佐以百花染色，心灵手巧的绣娘耗时一年，在裙身绣上整整一万朵红梅，红梅万朵，大小姿态各异，颜色也不尽相同，一袭红衣逾千金。

这是去岁宫中赏的，王，谢，郑，崔四姓的嫡长女，一人一套。谢莫言前世觉着这衣裙太过张扬，一来怕穿在身上惹姐妹生隙，二来自卑怯懦，唯恐压不住衣裙，不及其余三位女郎，丢了谢氏的颜面，终其一生都未曾拿出来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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