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逝水年华》 收心

当宿舍的灯熄灭，那缕被杨暖暖小心翼翼藏在心底的甜丝丝的风，终究还是在夜深人静时，悄悄从笔尖流淌了出来。

趴在被窝里，借着手电筒一小圈昏黄的光，杨暖暖给妈妈写信。

笔尖起初还规规矩矩地汇报学习、天气和饮食，写着写着，那个名字就不受控制地跳了出来。

她描述球场上的欢呼，描述那让她心头发烫的注视，描述自己因他开心而开心……最后，几乎是带着些微的颤抖和破釜沉舟的勇气，她写道：

“妈妈，我好像……总是会不自觉地去看他在哪里……可我不敢和他单独说话，连迎面走过都不敢打招呼……”

想起张菲和男生无拘无束、谈笑风生的模样，杨暖暖在信中写到：

“妈妈，我特别羡慕张菲——她怎么就能大大方方的和他们相处得那样轻松自然呢……”

信寄出去了，心也悬了起来。

等待回信的那些天，她既忐忑又隐约有丝期待，仿佛那个被写进信纸的秘密，也期待着被远方最亲的人理解和指引。

回信如期而至。妈妈熟悉的字迹一如既往的工整，叮嘱她好好学习，注意身体，别舍不得花钱，多吃水果蔬菜……

她逐字逐句地读着信，起初还带着轻松的笑意，可读到信纸中后段，一行行字句却像浸了凉雾，瞬间让她心头发沉。

“暖暖，大学时光千金难买，眼下最要紧的是沉下心好好学习，把学业根基扎稳，这既是对自己过往努力的交代，更是奔赴梦想的必经之路。

你还小，感情之事急不得。要知道路遥知马力，日久见人心，真正好的缘分，从不是一时的心动，而是能经得住时间慢慢打磨与见证的。”

每个字都温和，合情合理，像初夏傍晚一阵恰到好处的凉风，吹散了心头那早已冒出芽的、带着燥热的懵懂憧憬。

妈妈的话，像一把钥匙，轻轻转动，将她性格里本就存在的那扇内向、克制甚至有些怯懦的门，关得更紧了。

从那以后，她更加有意识地缩回了自己的壳里。

走廊里，远远看见那个熟悉的身影，她会提前垂下眼帘，加快脚步，像避开一道过于灼热的光。

所有因他而起的细微涟漪，都被她强行按捺下去，转化成书页间更用力的勾画，笔记本上更工整的字迹。

她把自己埋进知识的沙堆里，试图用专注的尘埃覆盖住心底那抹不该有的、鲜艳的色彩。

时间在书页的翻动和笔尖的沙沙声中悄然滑过，转眼到了学期末尾，空气里弥漫着暑热和归心似箭的气息。

晚自习结束，杨暖暖刚拎着书包踏进宿舍，正在洗脚的张菲笑着说：

“哎暖暖，刘阳阳今天特意问我，你暑假回家的火车票买没买，他说想帮你一起买票呢。”

杨暖暖的心像是被一根极细的针轻轻刺了一下，猛地一缩，随即涌上一股混杂着悸动、慌乱和一丝惘然的暖流。

她的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刘阳阳问张菲这话时的模样，定是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眉眼间还悄悄藏着掩不住的期待。

白天在教学楼走廊无意听到的、刘阳阳和李明的低语此刻也清晰起来——“也不知道她火车票买了没有？”

原来，那不是幻听，他们说的“她”一定是自己。

她知道，自己本就格外内向，而这段时间近乎刻意的回避，一定让他更没勇气直接走到她面前，将话说出口。

可她又能如何呢？两个老乡是爸妈同事的孩子，化工系的，这学期刚认识，早就主动提出要帮她一起买火车票。

此时，杨暖暖只能无奈地轻轻摇摇头，低声说道：“老乡已经帮我买好了。”

火车票，这个连接着故乡与校园、也似乎能连接起某种可能性的小小票据，已经有了固定的着落。

和两个知根知底的老乡一起回家，原本该让杨暖暖安心，可心底某个角落，却莫名地空了一块。

像精心搭建的积木城堡，因为少了一块关键的部分，而显出一种规整的、了无生气的寂寞。

回家的火车上，车厢里充斥着熟悉的喧嚣。她和两个老乡打扑克，说笑，聊着学校的趣闻和对家乡的憧憬。

玩到倦意上头，两个老乡直接将胳膊当枕头，趴在桌角打起了盹。杨暖暖却毫无睡意，思绪不知不觉飘向了那个冬日……

车窗外的景色飞速倒退，绿意盎然的田野，散落的村庄，偶尔掠过的河流，都模糊成一片流动的绿色背景。

在这片流动的绿色里，那个冬日的列车景象无比清晰地浮现出来：

哐当哐当的节奏，车门处灌进来的冷风，窗外萧瑟的北方原野，还有对面那个清亮的、带着笑意的嗓音。

那份空气里流淌的、松弛又温暖的默契，那彼此交换眼神时眼角眉梢自然漾开的微光……一幕幕重现……

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的木纹，她的视线渐渐失焦，脑海里反复盘旋着一个念头：如果一切都能重新再来一次……

她的心跳因为这个假设而微微加速，随即又沉沉地落回原处，带着一丝钝痛。这一次已经没有如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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