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1章 桔梗花自述曲1
时柔刚出生，妈妈就死了。
外婆从乡下赶来，还是没有见到自己女儿的最后一面。时泽站在病房门口哭，他手里还拿着刚买来的肉包，这是妈妈从来都舍不得吃的。
时国健刚从牌桌上过来，嘴里还在念叨：“不就是生个孩子吗？女人不都得过这一关，那么紧张干嘛……”
有个小护士刚上岗，第一次经历生命流逝的场面，听见这话，简直怒火中烧。她指着男人鼻子就骂：“人死啦！死啦！你懂不懂！自己老婆什么情况你不知道吗？！让老人孩子来，你还是不是人！她刚刚疼的要死的时候，你在哪？！”
“谁死了？”听见这话，他表情才有点转变。
“你老婆死啦！”
医生怕继续吵下去变成医闹，只好把小护士拽走，让人家自己处理。
时柔的哭声传出来。紧接着就是赵思宣被几个人推到停尸房。
生命的起点和终点，同时发生。
……
赵思宣只有初中文化，但性格却是刚烈，做事也踏实能干，身材瘦小的女人，硬生生撑起一个家。
她当年嫁给时国健，纯粹就是瞎了眼，没有任何原因。婚后才发现问题，第一反应不是闹天闹地，而是想方设法的赚钱，然后离婚。
时国健会打人，死活不同意离婚，经常抄起手边的东西就是拳打脚踢。赵思宣也不是个逆来顺受的主，只要他敢动手，立马就憋着一股气反抗，不管自己流多少血，反正也不会让时国健全身而退。
她在家里天不怕地不怕，出门对人却是和善有礼貌。当年巷子里的好多老人，基本上都吃过她做的饭。
时泽从出生到小学，没有受过什么苦，兜里随时都有零花钱，回家后还有肉汤喝。一个差不多算是单亲妈妈的人，把自己儿子养的白白胖胖的。
生时柔前一晚，赵思宣还躺在冰凉的木板上，忍着全身的难受，拍了拍趴在床边的时泽，说：“妈妈想要个妹妹，你呢？”
“我也想。”
“女孩子多好啊，穿漂亮的裙子，有甜甜的糖果。要是谁敢欺负她，妈妈肯定要揍死他。”
时泽很困，他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去学校了，母子俩的饭菜都是邻居大妈送来的。条件艰苦，除了白米饭，也就只有常年都囤着的咸菜萝卜了。
“小赵啊，哎，命苦命苦，遇上这么个不是东西的狗男人。我已经让老伴去找他了，就是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回来照顾你们娘仨……”
“没事，这么多年，有他没他都一样。”
夜里两点，赵思宣要生，时泽哭着跑到隔壁敲门。大妈也是过来人，拿了两床被子把自家的小三轮垫软，然后让老伴把赵思宣抱上去，蹬着三轮就往医院跑。
刚进城，就有好多人投来关注的目光。有个女孩子看不下去了，两位老人和一个孩子，哪里受得了那么远的路程，二话不说，立马开车把孕妇送到急症室。
大妈跪倒在地，感激地说：“好人呐好人呐，小赵平日里积善行德，关键时刻老天爷都在保佑她啊。”
两位老人掏空了口袋，只拿得出皱巴巴的二十块钱。两毛，五秒，硬币……一大堆的摆在服务窗台。
开车的女人拉开钱包，抽出几张红钞，说：“赶紧生孩子吧，人命要紧啊，都是女人，我也不忍心。”
“谢谢谢谢，大好人啊……”
赵思宣挂着针水，恳求医生让她再见一面自己的儿子。
“妈妈……”
“不哭不哭，没事啊。”赵思宣脸色发白，整个人没有一点红润的气息，常年的营养不良，让她此刻看起来更加瘦弱，就连牵她的手都不敢太用力。
“妈妈，你疼吗？”
“不疼。小泽，妈妈是不是教过你，要是别人帮助了我们，要怎么做？”
时泽回：“要带着感恩的心。”
“那刚刚那个阿姨把妈妈送到医院，又借给我们钱，你是不是要永远记得呢？”
“嗯。”
赵思宣回光返照一般，忽然睁大了双眼，人也有了点力气，说了很长一段话：“还有隔壁的爷爷奶奶，你也得记着。等会妈妈不管生了个弟弟还是妹妹，你都要好好保护他，明白吗？当然，最重要的是，我们的小泽……小泽也要开开心心的活，妈妈也只能给你留个兄弟姐妹了，彼此之间好有个照应……”
“好多人都在问我，嫁给时国健后不后悔，我说，不后悔啊，有小泽这么个懂事乖巧的儿子，哪怕人生重来一遍，我也不会选择再走一条新的路。小泽，妈妈很爱很爱你，你也要帮我告诉弟弟妹妹，我也很爱很爱他……”
时泽十一岁，无法理解这段话其实是在告别。他也不知道赵思宣是怎么提前预料到了自己结局。
破晓之际，时柔的哭声还在此起彼伏，她小脸通红，被时泽抱在怀里。
赵思宣被带回老家，埋在了自己从小长大的地方。外公外婆白发人送黑发人，眼泪都流干了，也没有找时国健的麻烦。
两位也都是做父母的人，坚信虎毒不食子，这种忍痛的“体面”，也只是希望他能肩负起一位父亲的责任，把两个孩子好好养大成人。
时国健没有什么廉耻心，生性凉薄，死了老婆照样该吃吃该喝喝，在外面赌的昏天黑地，全然忘了家里还有个刚出生的女儿。
妹妹还小，也没钱买奶粉，隔壁大妈只好拿些米汤把她灌饱，别无他法。
时泽连夜跑到外婆家，说明情况后，时柔才能喝上几口奶。
外公年纪大了，身体又不好，吃药都得按颗买。前几年赵思宣寄过一些钱回家，他们存了一半，现在也全都拿出来花在时柔身上。
时泽不忍心在这里继续为难这两位老人，只好带着妹妹又回了家。他已经快两个月没去学校了。
老师找上门，还以为就是小孩子的叛逆，没想到他家里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回去和领导商量过后，几个老师凑了笔钱给时泽，希望他能早日跨过这道坎。
东边帮助，西边捐款，时柔才算是没有饿死。
隔壁的大妈有天早上出去卖地里刚挖的小白菜，在路边被一辆轿车撞倒，人都还没送到医院，就已经停止呼吸了。
时泽帮忙把田里的庄稼都收拾好，抬上山的那天，他自愿跑去扛棺材，送她最后一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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