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刮目相看

第一百章  刮目相看

楚达停下脚步，转身面向李承嗣，神色郑重地拱手一揖：“李尚书厚爱，贤妃娘娘抬举，咱家感激不尽。今日朝上维护之情，咱家铭记于心。只是……”

他顿了顿，抬眼直视李承嗣，目光坦诚：“尚书大人，咱家年轻识浅，蒙皇上不弃，委以重任，常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这朝堂之事，波谲云诡，咱家不敢说看得透彻，但也明白一个道理：想让别人‘听我的’，替我说句话，与我站在一处，就不能只想自己需要什么，得先想明白，别人凭什么要听我的？凭什么要替我说话？”

李承嗣微微一愣，没料到楚达会说出这般直白的话来，但细品之下，却又觉得颇有道理。

楚达继续道：“咱家自问，无显赫家世，无科举功名，不过一内侍，侥幸得蒙天恩。所倚仗者，无非是皇上信重，是手中经办的那些差事还算妥帖。”

“可这些，在旁人眼中，或许就成了‘幸进’，成了‘攀附’的资本。张御史今日弹劾，与其说是针对刘大人，不如说是提醒咱家——你根基浅薄，不过空中楼阁，一阵风来，说倒就倒。”

“咱家不怕被人敲打，也不怕被人盯着。怕的是，自己看不清脚下的路，分不清眼前的迷雾。所以，咱家遇到事，遇到问题，喜欢把它拆开来，一点一点地看，就像个屠夫分解案上的牲口。”

这个比喻让李承嗣眉头微挑。

“皮肉筋骨，五脏六腑，都给它剖开了，摊在明处，仔仔细细地看。”楚达的声音低沉而清晰，“看看哪里是弱点，哪里是要害，哪里连着筋，哪里带着骨。”

“看得清楚了，心里才有数。该从哪里下刀，该避开哪里，该割舍什么，该保住什么，也就明白了。”

“到时候，那些想靠着罗织罪名来做文章的宵小之辈，自然就无处下嘴。因为真相就摆在那里，你藏不住，他也抹不掉。”

李承嗣心中震撼。

他久经官场，见过各色人物，有慷慨激昂的忠臣，有老谋深算的政客，也有谄媚逢迎的小人，但像楚达这般，将复杂的朝争权斗，用如此冷酷的“屠夫”视角来剖析的，却是头一遭。

这不像个年轻人，更不像个内侍，倒像个冷眼旁观的棋手，正在拆解一盘错综复杂的棋局。

“公公……好见识。”李承嗣半晌才道，语气多了几分真正的慎重，“只是，有些事，有些东西，或许……不看那么清楚，反而更好。”

“不上秤，没有二两重；可一旦非要把它摆到秤上，那就一千斤也打不住了。”

“公公如今查的案子，牵涉西域，又有些虚妄之言夹杂其中，水深得很。”

“有些脏腑，未必是能轻易剖开看的，看了，或许就沾上了，甩不掉了。”

这是在提醒他，追查“长生”线索，风险极大，可能引火烧身。

楚达自然听懂了。

他缓缓摇头，声音带着一丝复杂：“尚书大人的提醒，咱家明白。只是有些事，不是咱家想避就能避开的。”

“这案子，关乎西域邪-教，关乎京畿安宁，是皇上的旨意，咱家必须查。再者……”

他收回目光，看向李承嗣，眼中闪过一丝锐利：“此事，也关乎咱家自身。有些疑惑，有些牵连，咱家必须弄个清楚。否则，寝食难安。”

楚达的话，已不仅仅是表态，更是一种宣告。

他不会因为威胁而停止追查，他要把事情查个水落石出，既是为完成皇命，也是为了自保。

“公公既有此决心，下官唯有钦佩。”李承嗣拱手，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温和，“只是前路艰险，公公还需万分谨慎。若有下官能略尽绵薄之力之处，公公不必客气。”

“至于朝中那些风波，下官也会尽力周旋，不使其干扰公公办案。”

“多谢尚书大人。”楚达再次拱手，这次带上了几分真诚的谢意。

两人又寒暄几句，便在回廊尽头分开，各自离去。

李承嗣走出宫门，坐上轿子，闭目沉思。

楚达此人，比他预想的还要难缠，也更有主见。

……

皇帝万寿节临近，整个京城都笼罩在一种忙碌的氛围中，内官监作为负责宫廷事务的重要衙门，更是忙得人仰马翻。

各地进献的奇珍异宝、贡品贺礼涌入宫中，库房几乎被塞满，登记造册、分类存放、初步查验，每一步都需慎之又慎。

楚达身为内官监掌印，责无旁贷，日夜坐镇，亲自过目重要贡品清单。

他深知，这种万国来朝、贡品云集的时刻，往往也是最容易出纰漏的时候。

紫-阳观的火、瑞王遇刺的阴影尚未散去，他不敢有丝毫大意。

苏檀改良的“冰炎调和散”所需药材，已在通过王德福和沈练的渠道暗中寻购，其中“深海寒玉髓”有了些眉目，但“九叶冰莲”和关键的“赤阳果”仍杳无音信。

楚达将这些暂且压下，将全副精力投入到万寿节的筹备和安保中。

影月几乎将大半人手都暗中布置在了楚达身边，长春宫那边也加派了可靠人手。

朝堂上，自张廷发起弹劾后，表面看似被皇帝压了下去，但暗地里的交锋更加激烈。

贤妃一党借着为那几名被弹劾官员“辩白”的机会，也搜集着张廷一系官员的“错处”，准备伺机反击。

皇帝对此心知肚明，依旧冷眼旁观，只在双方即将越界时敲打一下。

万寿节在即，他显然不希望朝堂上闹出太大风波，但这份“平静”之下，是愈演愈烈的党争。

这日，一批来自东南沿海的贡品被送入内官监库房，进贡者是东南沿海赫赫有名的豪商，人称“海龙王”的谢广。

此人掌控着东南沿海近三成的海贸，富可敌国，与当地官府乃至朝中一些官员关系密切，据说与几位皇子也有“孝敬”往来。

他此次进献的贡品颇为丰厚，除了一些常规的珍珠、珊瑚、玳瑁、香料外，还有两件格外引人注目的宝物：一匣子浑圆莹润、光泽夺目的“东海明珠”，以及一株高近五尺、通体血红、栩栩如生的天然“红珊瑚树”。

负责接收查验的是小东子，这是楚达给他安排的肥差。

他带着两名杂役太监，小心将那箱明珠和珊瑚树搬到专门查验贡品的偏殿。

按照规程，需开箱查验，核对数目，检查有无破损瑕疵，并做初步的安全检查。

“都仔细着点，这可是‘海龙王’进献的，金贵着呢。”小东子嘱咐着，自己先戴上了细棉手套，轻轻打开了那个紫檀木雕花匣子。

顿时，一匣子宝光流转的明珠映入眼帘，颗颗饱满，在殿内光线下散发着温润的光泽，几乎晃花了人眼。

“啧，真漂亮……”旁边一个杂役太监忍不住赞叹。

小东子也目露惊艳，但还是记得规矩，小心将明珠一颗颗取出，放在铺着绒布的托盘里，仔细检查。

就在他拿起其中一颗，对着光线查看是否有瑕疵时，手指却被木匣边缘一处未曾打磨光滑的木刺，划开了一道极细小的口子。

“嘶……”小东子吃痛，下意识松手，那颗明珠滚落在地。

他连忙弯腰去捡，手指伤口处渗出的血珠，恰好有几滴沾染在了那颗明珠光滑的表面上。

变故就在这一瞬间发生！

小东子刚捡起明珠，正准备擦拭上面的血迹，忽然脸色剧变，原本红润的面孔瞬间泛起一股诡异的青黑之色！

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眼睛猛地瞪大，充满了惊恐，手一松，明珠再次跌落。

紧接着，他整个人软软地向后倒去，身体剧烈地抽搐了几下，口鼻中溢出黑紫色的污血，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已气绝身亡，双目圆睁，死状凄惨可怖！

“啊——！”旁边的两个杂役太监被这恐怖一幕吓得魂飞魄散，尖叫着后退，撞翻了旁边的桌椅。

尖叫声立刻引来了外面的侍卫和太监，当值管事太监闻讯赶来，看到小东子的尸体和地上那颗沾了血的明珠，也是骇得面无人色，一边命人封锁现场，一边去向楚达禀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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