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精明强干

第三十六章  精明强干

次日，内务府交割库房前。

管事太监姓胡，是个油滑的中年胖子，正翘着脚喝茶，听手下小太监说安乐堂新来的楚总管带着问题药材找上门来了，嗤笑一声：“他也是阉人，懂什么药材好坏？定是想借机生事，索要点好处。让他进来，咱家打发他便是。”

然而，当楚达和苏檀带着那几包挑拣出来的问题药材进来时，胡管事的笑容僵住了。

“此非生地，乃玄参，虽外形近似，然生地性甘寒，滋阴养血；玄参苦咸微寒，清热凉血，主治不同。混用轻则无效，重则误病情。”

“胡管事，内务府采办‘上等生地’，便是采办的此物么？”楚达拈起一片“玄参”，周围几个来办事的其他宫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胡管事额头冒汗，强辩道：“这许是采收药农不慎混杂，在所难免……”

“不慎混杂？”楚达拿起那包硫磺熏过度的白芍，“那这过量硫磺熏制，以致酸涩刺喉、药性受损，也是不慎？”

“还有这当归中的独活碎片，川芎中的枯梗……”他一桩桩列举，证据确凿，逻辑严密。

胡管事招架不住，开始耍赖：“楚总管，你说这些，有何凭据？总不能你空口白牙一说，便定了内务府的罪吧？！”

“凭据？”楚达冷笑，对苏檀示意。

苏檀立刻呈上昨日记录的明细，上面将每种问题药材的数量与正品鉴别要点写得明明白白。

“此乃安乐堂掌药宫女苏檀亲笔记录，可为凭据一。若胡管事仍觉不足，”他扫视四周，“大可请太医院任意一位精通药性的太医前来当场鉴别，看看楚某所言是虚是实！”

“此等劣药，若流入宫中，用于各位主子贵人，出了差池，胡管事，您有几颗脑袋够砍？内务府上下，又有多少人要跟着掉脑袋？！”

最后几句话，楚达提高了音量，声色俱厉，带着一股凛然的气势。

胡管事被他气势所慑，又听到“掉脑袋”的字眼，腿肚子都有些发软。

周围人窃窃私语，目光鄙夷。

说话间，冯保得了消息，慢悠悠地踱了过来。

他脸上挂着惯常的笑，眼神却冰冷：“哟，这是怎么了？楚总管好大的火气。”

“胡管事办事不周，自有内务府的规矩处置，楚总管这般闹将开来，恐怕于宫中和睦不利吧？”

楚达转身，不卑不亢地对冯保行礼：“冯公公来得正好。非是楚某要闹，实乃安乐堂接收的这批药材，以次充好，掺假使诈，关乎宫中用药安危，楚某职责所在，不敢不察，察之不敢不报。”

“既然冯公公说内务府自有规矩，那便请按规矩，彻查此批药材采办、验收、输送各个环节，追究相关人员失职之责，并限期补足合格药材。”

“否则，楚某只好将此事连同证据，一并呈报皇上和贵妃娘娘，请上位圣裁了。”

他直接将事情捅到了皇帝和萧贵妃层面，态度强硬，寸步不让。

冯保眼皮跳了跳，没想到楚达如此硬气，丝毫不给他这皇后心腹面子。

他盯着楚达看了片刻，忽然咧嘴一笑，语气却阴冷：“楚总管果然恪尽职守。既如此，便按楚总管说的办。”

“胡管事，即刻按楚总管所列，将短缺劣质的药材补足，要上等好货！再自个儿去领二十板子，以儆效尤！楚总管，如此可满意？”

“冯公公行事公正严明，楚某佩服。”楚达拱手，点到为止，“只望日后内务府供应各宫用度，皆能如此‘公正’，方是六宫之福。”

冯保哼了一声，拂袖而去。胡管事哭丧着脸，连连应诺。

楚达首战告捷，不仅追回了合格药材，更在内务府乃至不少宫人面前立了威。

在众人眼里，这位新晋的楚总管，不仅有神奇的医术，更有精明强干的手腕和胆魄，不是个好捏的软柿子。

消息传回安乐堂，众药童和小太监对楚达的态度顿时恭敬了许多。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药材风波过去没几天，太医院右院判于文德“病愈”回宫了。

与他一同来的，还有几位平素与他交好、思想同样守旧的太医。

这一日，他们径直来到了安乐堂，美其名曰“巡查督导，切磋医道”。

于文德依旧是那副古板严肃的模样，山羊胡翘着，看到楚达，眼神中充满了敌意。

“楚公公。”于文德语气生硬，“公公日前施展‘剖腹’奇术，救治了王德福。此等手段，老夫行医数十载，闻所未闻。”

“不知公公师承何派？所用‘剖割’之法，依据何在？可有前人医案典籍佐证？所用刀具、手法，消毒之法，又如何确保不致‘邪毒内侵’，加重患者病情？”

他一连串问题抛出，语气咄咄逼人，显然是有备而来，想在医理上刁难楚达，否定其手术的安全性。

另外几位太医也纷纷附和，言辞间多是指责楚达之法“悖逆常理”“风险极高，不可轻试”。

安乐堂内气氛顿时紧张起来，苏檀面露忧色，其他药童更是噤若寒蝉。

楚达却神色如常，请于文德等人入座，奉上清茶。

随后，他走到堂中，面对众人，开始阐述：“于院判及各位大人所言，楚某理解。‘剖割’之法，确非中医主流，乍听骇人。”

“然，医道之本，在于治病救人。病症千变，治法亦当因人、因病、因时而异，岂可固守一法？”

他顿了顿，继续道：“所谓‘绞肠痧’，依楚某浅见，实为‘肠痈’，即肠内生痈化脓。痈成则毒聚，毒聚则腐肉，阻塞气机，不通则痛，甚则毒散入腹，危及生命。”

“此时，若痈已成，脓已聚，汤药之力难以直达病所，散其痈毒，犹如屋内起火，仅于屋外泼水，何以灭火？唯有开门入室，直面火源，方是根本。”

他用了个简单的比喻，让道理通俗易懂。

“剖腹切痈，便是这‘开门灭火’之法。目的在于移除病灶，引流脓毒，使气血复通。”

“此与疡科治疗体表痈疽时，切开排脓，原理相通，只是部位深在内腑而已。”

“至于师承，楚某确有家传医书记载类似思路，惜典籍残缺，难窥全貌。”

“然，实践出真知。王公公病危之际，常规之法已告无效，楚某不得已行险一搏，幸得天佑，痈疽得除，脓毒得泄，患者得以生还。此结果，便是此法可行之一证。”

“关于器具消毒、预防邪毒，楚某所用烈酒反复净手、擦拭刀具、以煮沸盐水冲洗创口，皆是为了最大限度减少外界‘邪毒’侵入。”

“术后严密观察、用药内服外敷，亦是防止新邪入侵。此间道理，与疡科处理金创之理类似。”

楚达的讲解，结合中医理论，又融入了一些现代外科感染的朴素观念，逻辑清晰，类比恰当。

虽有些概念（如微生物）无法直言，但其思路已足够让在场有一定医学基础的人理解。

于文德等人听得眉头紧锁，他们想反驳，却发现楚达所言自成体系，很难从理论上彻底驳倒，尤其是王德福确被救活的事实摆在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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