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二章 余烬·黎明之光
凌晨三点四十分，市公安局审讯室中，惨白的日光灯管嗡嗡作响，将狭小的房间照得如同手术室般冰冷明亮。空气中弥漫着严肃、压抑的和一种难以言喻的、属于绝望的气息。赵思杰坐在固定的金属椅上，双手被铐在身前，手铐边缘已经磨红了他本就肮脏的手腕。
他脸上的污迹和汗渍还没来得及清洗，头发一绺一绺地黏在额头上。几个小时前在废弃工厂的狂奔和惊恐，此刻化作身体无法控制的细微颤抖。他低着头，目光呆滞地盯着面前灰色桌面上一个细微的、深褐色的斑点，像是陈年咖啡渍，又像是别的什么。
对面坐着两名警察，一男一女。男警察年纪稍长，面容严肃，目光如鹰隼般锐利。女警察年轻些，正在笔录本上快速记录着什么，偶尔抬眼看他，眼神平静无波。
“赵思杰，”男警察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锤子敲在寂静里，“仓库里那台电脑上，那段伪造的录音文件，里面的男声，是不是你？”
赵思杰的喉结滚动了一下，没有出声。
“我们已经提取了你的声纹样本，初步比对高度吻合。”女警察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天气，“技术鉴定结果很快会出来。现在问你，是给你一个主动说明情况的机会。”
“我……”赵思杰的声音干裂得像破布，“我是被逼的……是孙茂，是他逼我的！他说不配合就没钱，还会弄死我……”
“他怎么逼的你？”男警察追问，“详细说一下。”
赵思杰混乱地叙述着，从在医院里拿到孙茂名片，到短租公寓见面，拿到二十万现金，再到被带去废弃工厂参与伪造录音……他语无伦次，极力将自己塑造成一个走投无路、被迫胁从的受害者。但说到自己如何提供“素材”、如何配合录制时，他的眼神闪烁，声音越来越低。
“那些对话内容，关于资产转移、内部信息、‘鑫富’产品，是你编造的，还是确有其事？”男警察打断他，问题直指核心。
赵思杰猛地抬头，脸上血色尽失：“编的！都是编的！我只是……只是根据以前吵架时说过的一些气话，胡乱扩写的！李菲莲她……她没做过那些！”
“那你为什么要配合孙茂编造这些，用来污蔑你的前妻？”女警察停下笔，直视着他。
为什么？
赵思杰张着嘴，那个最简单也最丑陋的答案堵在喉咙里——恨，不甘，想看她倒霉，想拉着她一起下地狱。
他说不出口。在这样冰冷、代表着法律和秩序的灯光下，那个答案显得如此卑劣和可笑。
“我……我糊涂了……我走投无路了……”他最终只能重复着苍白的话语，双手用力绞在一起，手铐哗啦作响。
男警察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更锐利了：“孙茂背后，还有没有其他人指使？比如，有没有提到过姓刘的，或者姓梦的？”
赵思杰身体剧烈一颤。刘煜！梦雨彤！他知道！警察也知道！
巨大的恐惧淹没了他。如果他把刘煜供出来，刘家会怎么对付他？如果牵扯出梦雨彤……他脑海中闪过那张警告字条的照片。
“我……我不知道……孙茂没说……他只说有人出钱……”他选择性地“遗忘”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哼。
两名警察交换了一个眼神，没再追问这一点。
“根据现场搜查和初步审讯，孙茂、杜某某（老杜）、陈某（阿斌）涉嫌伪造证据、诽谤、敲诈勒索等多项罪名。你作为重要参与者，同样涉嫌共同犯罪。”男警察语气严厉，“现在，把你所有知道的，关于孙茂及其同伙的犯罪事实，以及这次伪造证据的前因后果，详细、如实交代。这是你争取从轻处理的唯一机会。”
赵思杰瘫软在椅子上，最后的侥幸和防线彻底崩溃了。他开始交代，断断续续，颠三倒四，但不敢再隐瞒关键。他提到了那二十万现金的藏匿地点，提到了孙茂平时的几个落脚点，提到了老杜和阿斌的技术手段……
他知道，自己完了。就算是从犯，牢狱之灾也免不了了。曾经风光无限的思杰资本董事长，最终将以诈骗犯、诽谤犯的身份，走进高墙。
悔恨吗？或许有。但更多的是无尽的、黑暗的、看不到头的绝望。
审讯室的单向玻璃后面，周敏和一名身穿便衣的刑警队长站在一起，安静地看着里面的一切。
“周律师，这次多亏你们提供的精准线索和那些……‘技术性’监控证据。”刑警队长低声说，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感慨，“不然，这帮人躲在那种地方搞鬼，还真不容易抓现行。”
“打击犯罪，是每个公民应有的义务。”周敏微微颔首，“李总只是不希望有人利用非法手段，破坏正常的商业环境和个人名誉。后续的法律程序，还要麻烦你们了。”
“放心，证据链很扎实。伪造的录音文件、他们制作过程的证据、资金往来痕迹，还有那个仓库里找到的其他设备……够他们喝一壶的。”刑警队长顿了顿，“那个刘煜和梦雨彤，目前看来，孙茂和赵思杰的口供都刻意回避了与他们直接关联的证据。但我们掌握的一些外围信息，已经提供给经侦的同事了。”
周敏语气平稳，“相信法律会有公正的判断。”
她最后看了一眼审讯室里那个形容枯槁、彻底垮掉的男人，转身离开。
走廊里灯光昏暗，空气清冷。她拿出手机，给李菲莲发了一条简短的信息：“一切顺利，尘埃落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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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晨七点，城市在薄雾和初升的日光中苏醒。
李菲莲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去公司。她让司机将车开到了江边。初秋的晨风带着湿润的凉意，吹拂着她的脸颊和发丝。她下了车，独自一人沿着滨江步道慢慢地走着。
江面宽阔，水流平缓，反射着天空淡金色的朝霞。对岸的城市轮廓在晨雾中如同海市蜃楼一般若隐若现。早起锻炼的人们从她身边跑过，一切充满活力，一切又生机勃勃，与昨夜废弃工厂的肮脏阴谋和审讯室的冰冷压抑，仿佛两个世界。
周敏的信息她早已看到，心中没有起波澜，只有一种漫长的跋涉后，终于抵达某个里程碑的平静。赵思杰会为他的选择付出法律代价，孙茂之流也将受到制裁。梦雨彤和刘煜，或许暂时还能躲在阴影里，但他们伸出的触手已经被斩断，短期内再也掀不起风浪。
复仇的火焰，曾经灼烧着她，给予她力量，也带来刺痛。如今，火焰燃尽，仇敌或伏法或溃散，留下的不是灰烬的空虚，而是烧灼过后、异常坚实清晰的土地。
她停下脚步，凭栏远眺。江风吹起她米白色风衣的下摆。
三个月后，涅槃资本总部迁至城市新地标。李菲莲站在落地窗前，俯瞰着万家灯火。
手机在桌面上发出嗡嗡的震动声，是张瑞峰发来的消息：“李总，金盾POC项目第一轮测试数据反馈极佳，超出了预期，对方希望下周能扩大测试范围。另外，陈淮安教授正式接受了我们的学术顾问聘书。”
紧接着，收到周敏的另一条信息：“‘萤火’女性创业投资基金的所有设立文件已准备就绪，首批拟投的三个项目尽职调查已完成，随时可以上投委会。另外，您之前提到的那家社区女性互助中心，负责人表示非常愿意与晨曦科技开展公益合作，随时欢迎您去参观。”
李菲莲看着屏幕上的文字，嘴角缓缓扬起一个真切而柔软的弧度。
晨曦科技已步上正轨，“萤火”也即将点亮，前世收留她度过最后时光的社区女性互助中心，那些曾经温暖过冰冷灵魂的微光，也将有机会去温暖更多的人。
她转过身，面向冉冉升起的太阳。金光破开云层，洒满江面，也洒在她身上，驱散了最后一丝晨雾的凉意。
棋局终了。
而真正的、属于她李菲莲的、广阔而充满创造性的游戏，此刻，才真正拉开帷幕。
她拿出手机，回复周敏：“通知投委会成员，下午两点，审议‘萤火’基金首批项目。另外，帮我预约明天上午，去那家互助中心。”
按下发送键，她收起手机，深深吸了一口清冽的空气，转身，出了房间，朝着停车的方向，步履坚定地走去。
身后，城市灯火，亘古不息。
前方，朝阳正好，大道初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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