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五章 困兽破笼

浦东，某栋不起眼的商务楼高层，一间被临时改造为“安全屋”的标准办公室内。

时间：上午十点五十八分。距离拍卖会正式开始，已过去近一小时。

房间拉着厚厚的遮光窗帘，只开了一盏光线昏暗的落地灯。空气里有快餐盒和速溶咖啡的酸馊气味。两个穿着便装、但体格精悍的男人守在门口和窗前，姿态放松却保持着警觉。第三个男人坐在角落的折叠椅上，低头看着手机。

而赵思杰，蜷缩在房间中央唯一一张沙发里，身上盖着一条薄毯。他双眼紧闭，呼吸沉重而不规律，额头上渗着细密的冷汗，嘴唇时不时无意识地翕动着。一支注射过后残余的镇静剂空管，静静躺在旁边的茶几上。

药物让他陷入了一种半昏半醒的状态。思绪像沉在浑浊水底的碎片，时而清晰，时而模糊。他能感觉到时间在流逝，能听到远处隐约传来的、属于白昼城市的模糊喧嚣，更能感觉到胸腔里那股被强行压抑、却仍在疯狂冲撞的、名为“不甘”和“恨意”的熔岩。

晨曦……拍卖……李菲莲……

这几个词像烧红的烙铁，轮番烫灼着他昏沉的意识。

他不能睡……不能就这样睡过去……那是他最后的东西……是李菲莲那个毒妇要夺走的最后东西……

眼皮沉重得像坠了铅块，每一次试图睁开，都需要耗尽全身力气。耳边似乎传来门口那两个守卫极低的交谈声，含混不清，像隔着一层厚重的水。

“……快五千万了吧……真敢叫……”

“谁知道……老板们的心思……”

“……咱们这儿……倒是清净……”

五千万？什么五千万？是晨曦的价格吗？已经……这么高了？

一股冰冷的绝望混合着更加炽烈的愤怒，猛地冲上头顶，让他昏沉的大脑有了一瞬间尖锐的刺痛和清明。

不！不能！那是他的！是他赵思杰的！

他必须去！必须去拍卖会！就算抢不回来，他也要看着！看着李菲莲怎么得意，或者……看着有没有奇迹发生！他不能像个死人一样躺在这里，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做不了！

求生的本能，或者说，毁灭前最后疯狂的本能，在这一刻压倒了药物的作用。他开始用尽全力，对抗着沉重的躯体，对抗着模糊的意识。

手指，在毯子下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

眼皮，颤动得更厉害了。

角落里看手机的那个男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抬头朝沙发方向瞥了一眼，看到赵思杰依旧闭着眼，只是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便没在意，重新低下头。

赵思杰开始尝试控制呼吸。他不能让守卫发现他正在恢复清醒。他放缓了因为激动而加重的喘息，让它们听起来依旧像是沉睡中的不平稳。同时，他将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意志力，都集中在右手的指尖上。

动……动一下……

毯子下的食指，极其艰难地，弯曲了一点点。

成功了！

一股微弱的、带着血腥味的希望涌了上来。他继续尝试，中指，无名指……一点点地，重新建立对身体的掌控。这个过程缓慢而痛苦，像在黏稠的沥青中挣扎，每一次微小的动作都耗尽心力，都伴随着药物残留带来的眩晕和恶心。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不知道具体过了多久，感觉像一个世纪那么漫长。他能听到自己的心跳在耳膜里擂鼓般轰响，也能听到门口守卫偶尔调整站姿时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还有窗外远处隐约传来的、似乎属于某个工地的沉闷机械声。

终于，他感觉到四肢恢复了些许力气，虽然依旧绵软，但已不再是完全不听使唤的沉重。最重要的是，头脑虽然依旧昏沉胀痛，但思维已经可以勉强连贯。

他需要机会。一个守卫松懈的机会。

他继续保持着眼睛紧闭、呼吸看似平稳的假象，耳朵却像最敏锐的雷达，捕捉着房间里的一切动静。

看手机的男人打了个哈欠，似乎有些无聊。

门口的一个守卫低声说了句“我去下洗手间”，脚步声远去，门被轻轻打开又关上。房间里少了一个人。

机会！

赵思杰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他强迫自己冷静，继续等待。剩下的两个守卫，注意力似乎因为同伴的暂时离开而有了瞬间的分散。看手机的男人抬起头，对窗边的同伴低声说了句什么，窗边的男人笑了笑，转身走向角落的小冰箱，似乎想去拿瓶水。

就是现在！

赵思杰用尽全身残存的力气，猛地从沙发里弹起！动作因为虚弱和药物的影响而显得踉跄笨拙，但却爆发出了惊人的速度。他一把掀开毯子，在守卫惊愕转身的瞬间，扑向了距离他最近的那个——窗边刚拿到水瓶的男人！

“你干什么？！”男人反应极快，扔掉水瓶，侧身闪避，同时伸手抓向赵思杰。

但赵思杰根本不是要攻击他。这只是虚晃一枪。在男人侧身闪避、手臂伸出的瞬间，赵思杰的目标是他腰间挂着的、用来固定窗帘的一截备用尼龙绳！他一把扯下那截绳子，同时借力反向一撞，将猝不及防的男人撞得一个趔趄，撞翻了旁边的折叠椅，发出“哐当”一声巨响！

“拦住他！”看手机的男人怒吼着冲过来。

赵思杰已经连滚带爬地冲到了门口。门刚才那个守卫出去时没有反锁！他拧动门把，猛地拉开门，不顾一切地冲了出去！

身后传来追赶的脚步声和怒吼。但他已经冲进了空无一人的走廊。这层楼似乎被整体租下，除了这个“安全屋”，其他房间都空置着。走廊尽头是消防通道！

赵思杰像一头被彻底激怒、伤痕累累的野兽，爆发出最后的潜能，朝着消防通道狂奔。肺部火辣辣地疼，眼前阵阵发黑，双腿软得像面条，但他不敢停。不能停！

冲进消防通道，沉重的防火门在身后“砰”地关上，暂时隔绝了追赶的声音。他没有往下跑，而是踉跄着向上爬！他知道楼下肯定有人把守，往上跑，去天台！或许还有一线生机！

楼梯间里回荡着他自己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和凌乱沉重的脚步声。药物的副作用和极度的虚弱让他几次差点从陡峭的楼梯上滚下去，他用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金属扶手，指甲几乎要嵌进铁锈里，磨出血痕。

不知道爬了几层，他终于看到一扇标着“天台”的锈蚀铁门。门没有锁，只是用一根铁销别着。他用肩膀狠狠撞开铁销，推开沉重的铁门。

刺目的阳光和强劲的高空冷风瞬间扑面而来，让他眩晕了一下。他跌跌撞撞地冲上天台。这里堆放着一些废弃的建筑材料和空调外机，空旷而杂乱。

他冲到天台边缘，向下望去。几十米的高度让他一阵腿软。下面是小街和后巷，行人车辆稀疏。他看到了那栋商务楼的正门，也看到了不远处街角，周敏安排负责外围监控的一辆黑色商务车。

不能从这里下去。会摔死，也会立刻被发现。

绝望再次攫住了他。他背靠着冰冷的水泥护栏，滑坐在地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汗水混合着泪水糊了满脸。完了……还是逃不掉……

就在这时，他口袋里那个早已欠费停机、但一直没扔掉的旧手机，突然震动了一下。

不是电话，是短信。一个陌生的号码。

他颤抖着手，掏出那只屏幕碎裂的老旧手机。点开短信，只有一行字：

“后巷，灰色面包车，钥匙在左前轮下。十一点十五分，产权交易所，地下车库B区。”

没有落款。

赵思杰的心脏狂跳起来，几乎要冲破胸膛。是谁？是谁在帮他？黑子？不，黑子已经消失了。是那些他曾经“打点”过、如今看他落难或许想“最后利用”一下的“朋友”？还是……别的什么他都不知道的力量？

他不知道。也不在乎了。

这是唯一的稻草。

他挣扎着爬起来，踉跄着跑到天台另一侧，这里能看到大楼背后狭窄的后巷。果然，巷子里停着一辆脏兮兮的灰色老旧面包车，毫不起眼。

时间！他看向手机，十一点十分！

他连滚带爬地冲回消防通道，这次是向下狂奔。沉重的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荡，如同他疯狂的心跳。

冲到一楼，他不敢走正门，从消防通道一个不起眼的侧门钻了出去，绕到了大楼背后。后巷里弥漫着垃圾和潮湿的气味。他几乎是扑到那辆灰色面包车前，颤抖着手在左前轮下一摸——一把冰冷的钥匙！

拉开车门，一股浓重的烟味和机油味冲出来。他爬上车，插钥匙，打火！老旧发动机发出吭哧吭哧的嘶吼，终于启动！

他看了一眼副驾驶座位上，扔着一顶脏兮兮的棒球帽和一件同样油腻的工装外套。他立刻抓过来戴上、套上。然后，一脚油门，破旧的面包车发出不堪重负的轰鸣，猛地蹿出了后巷，汇入车流。

车内收音机开着，调在一个交通广播频道。主持人的声音伴随着沙沙的电流声传来：“……目前南京西路往上海展览中心方向车流较大……另外，最新财经快讯，正在进行的晨曦科技股权拍卖会，最新竞价已突破五千万，现场竞争激烈……”

五千万……

赵思杰死死握着方向盘，指节青白，眼睛赤红地盯着前方拥堵的道路，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李菲莲……你等着……

我来了。

困兽已破笼，带着满身伤痕和最后一丝疯狂的火焰，正冲破一切阻碍，扑向那最终的、毁灭的舞台。

暗潮，即将化为吞噬一切的惊涛。

而拍卖厅内的价格，仍在攀升。没有人知道，一头发狂的野兽，正携着同归于尽的气息，高速逼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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