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破晓凶刃
上午十点一零十四分。
上海产权交易所地下车库B区，灯光惨白，空气里混杂着汽油、橡胶和地下空间特有的阴湿气味。那辆脏兮兮的灰色面包车，像一个不合时宜的闯入者，歪斜地停在一个监控死角的车位上。引擎尚未完全冷却，发出轻微的“咔嗒”声，驾驶座的车门敞开着。
车内，那顶油腻的棒球帽和工装外套被胡乱扔在副驾座位上。赵思杰站在车外，背靠着冰冷的车身，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气。一路的疯狂驾驶、药物的后续影响、以及那股灼烧灵魂的恨意，让他的视野边缘阵阵发黑，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着自己。身上还是昨天那件皱巴巴的衬衫，沾着灰尘和汗水，袖口在爬消防通道时磨破了。脸上胡子拉碴，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这副模样，别说进入拍卖厅，恐怕连产权交易所的大门都进不去就会被保安拦下。
短信……那条神秘的短信只给了地点，没告诉他怎么进去。
绝望的冰水刚要再次漫上心头，他的目光落在了副驾座位底下——那里扔着一个半旧的黑色帆布工具包，鼓鼓囊囊。他踉跄着拉开车门，抓起工具包，拉开拉链。
里面不是工具。是一套折叠整齐、质地普通的深灰色西装，一件熨烫过的白衬衫，一条深色领带，甚至还有一双擦得锃亮的黑色皮鞋。尺码，竟然与他相仿。西装上衣的内袋里，塞着一张塑料材质的“临时工作人员”胸卡，照片位置空白，姓名栏打印着“李建国”，部门是“后勤保障”。
还有一部全新的、没有任何通讯记录的老式功能手机，屏幕亮着，显示着一条未读信息：“西装内有通道图和门禁卡。B2货梯直达三楼后勤通道，右转第二间更衣室换装。十点二十分前，三号拍卖厅侧门。”
准备得如此周全……
赵思杰已经没时间去想这背后是谁，目的为何。他像一个溺水者抓住浮木，抓起那套西装和皮鞋，环顾四周，迅速钻进了旁边一个标注着“设备间”的小门。里面堆满清洁工具和杂物，气味难闻，但至少隐秘。
他用最快的速度脱下身上脏污的衣服，换上那套略显宽松但勉强合身的西装，打好领带，蹬上皮鞋。冰凉的布料贴在汗湿的皮肤上，让他打了个寒颤。他对着设备间里一块布满污渍的破镜子，用手沾着水管里流出的冷水，胡乱抹了把脸，将凌乱的头发勉强向后梳了梳。镜子里的人，依旧憔悴不堪，眼珠布满血丝，但至少，有了个人样。
他挂上那张“李建国”的胸卡，深吸一口气，推开设备间的门，按照信息指示，找到了B2角落那部货梯。刷了一下西装内袋里找到的那张白色门禁卡，电梯门无声滑开。
电梯上升的轻微失重感让他胃部一阵翻搅。他紧紧握着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对抗眩晕和恐惧。数字跳动着：B1，1，2……
“叮”。
三楼到了。电梯门打开，外面是一条光线昏暗、铺着灰色地胶的狭窄走廊，空气中飘散着消毒水和陈旧纸张的味道。这里是后勤区域，与光鲜的前厅和拍卖厅截然不同。走廊空无一人，只有远处隐约传来机器运行的嗡鸣。
右转。第二间更衣室。他推门进去，里面是几排铁皮柜子，同样空无一人。他快速扫视，在一个标着“杂物”的柜子顶上，看到了一个薄薄的文件夹。打开，里面是一张手绘的简易路线图，从更衣室到三号拍卖厅侧门，标出了监控盲点和巡逻人员的大致时间。还有一张皱巴巴的、盖着模糊印章的“内部通行便签”。
时间：十点十七分。
他抓起文件夹和便签，按照路线图，像幽灵一样在昏暗的后勤通道里快速穿行。心脏在胸腔里狂擂，每一次遇到拐角或听到远处脚步声，都让他浑身绷紧，几乎要窒息。但神奇的是，路线图精准地避开了所有监控和人员，那张便签也在唯一一个需要经过的保安岗亭前发挥了作用——睡眼惺忪的保安只是瞥了一眼便签，就挥挥手让他过去了。
十点十九分。他站在了一扇厚重的、没有任何标识的金属侧门前。门上方有一个不起眼的红色小灯，此刻是熄灭状态。按照文件夹里的提示，他等待了十秒钟。
“咔哒”一声轻响，门锁自动弹开。
他猛地推开门。
喧嚣声、灯光、以及那种属于正式场合的、紧绷的空气，如同潮水般瞬间将他淹没。
他站在三号拍卖厅侧后方，一个堆放闲置桌椅和设备的阴影角落里。前方，就是黑压压的竞拍者席位，以及灯光聚焦的拍卖台。巨大的电子屏幕上，鲜红的数字刺得他眼球生疼：
52,000,000
五千两百万！
已经……已经到这个价格了？！
他的目光疯狂地在人群中搜寻。九号？十二号？十五号？那些陌生的号码和背影让他眼花缭乱。然后，他看到了第五排，那个举着“二十八号”牌子的、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
李菲莲的人！就是他在抬价！
一股混杂着滔天恨意和最后疯狂的勇气，如同火山岩浆般冲垮了他最后一丝理智和恐惧。
不能让她得逞！绝对不能！
他踉跄着向前走了几步，从阴影踏入光亮的边缘。立刻有附近的工作人员注意到了这个突然从侧门出现、衣着普通却神色异常的男人，快步走了过来。
“先生，请问您……”工作人员压低声音，带着疑惑和警惕。
赵思杰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工作人员，声音嘶哑却带着一种不顾一切的力度：“我要竞拍！晨曦科技！我现在要参加竞拍！”
工作人员被他眼中那种疯狂的神色吓了一跳，但职业素养让他保持镇定：“先生，竞拍需要提前登记并缴纳保证金，您……”
“我有信用！”赵思杰低吼道，猛地从西装内袋里掏出那部老式功能手机，飞快地按了几下，调出一条信息，几乎是戳到工作人员眼前，“看！看这个！我……我可以现场质押！用我名下……用我所有的个人信用！用我未来的一切收益！我要报价！现在就要！”
信息内容是什么，他自己都没看清，但那工作人员似乎看到了某个具有担保效力的电子凭证或协议代码（显然也是“神秘帮手”的杰作），脸色变了变，拿起对讲机快速低声请示。
拍卖台上，拍卖师的声音正在响起：“五千两百万，第一次。二十八号出价五千两百万……”
赵思杰急得几乎要冲上去。他不管不顾地挣脱了工作人员的阻拦，朝着拍卖厅前方，用尽全身力气，嘶声喊道：
“我！赵思杰！思杰资本创始人！晨曦科技的原股东！我出价！五千三百万！！”
他的声音嘶哑破裂，像砂纸摩擦玻璃，却因为灌注了全部的生命和恨意，竟然清晰地穿透了拍卖厅的嘈杂，传到了前方！
刹那间，整个拍卖厅仿佛被按下了静音键。
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从拍卖台、从二十八号、从九号和十五号身上，猛地转向了后方这个突然出现的、状若疯癫的男人身上。
惊愕、茫然、探究、鄙夷、看好戏……种种眼神如同聚光灯，将衣衫略显不合身、面色惨白如鬼、眼神却燃烧着毁灭火焰的赵思杰，牢牢钉在了原地。
观察室内，李菲莲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下方那个突然闯入、嘶声呐喊的身影，瞳孔骤然收缩。
周敏急促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他怎么会……安全屋失职！‘灰雀’网络没有预警！他怎么可能突破……”
李菲莲抬起手，制止了周敏的话。她的目光死死锁定了赵思杰，看着他眼中那种熟悉的、却更加扭曲疯狂的执念，看着他手中那部陌生的手机，看着他胸前那张可笑的“李建国”工牌。
一股冰冷的寒意，夹杂着意料之外的变数带来的锐利警兆，顺着脊椎悄然爬升。
但她的脸上，却没有丝毫惊慌。只有一种深沉的、了然的平静，以及眼底深处，那簇愈发冰冷炽烈的火焰。
赵思杰……你果然，还是来了。
带着你最后一点可怜的筹码，和一身狼狈的疯狂。
也好。
就让这场戏，所有的角色，都到齐吧。
拍卖台上，经验丰富的拍卖师在短暂的错愕后，迅速恢复了专业。他看向下方请示的工作人员，工作人员点了点头，示意这个突然闯入者的“资格”在紧急流程下被临时确认——显然，产权交易所内部，也有看不见的手在推动。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目光复杂地看了一眼后方那个摇摇欲坠却挺直脊背的男人，然后转向全场：
“这位……赵思杰先生，出价五千三百万。目前最高报价，五千三百万。”
槌声未落，新的风暴，已由这头闯入的困兽，亲手掀起。
孤注，已掷。帷幕，彻底拉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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