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七章 孤注回响

“五千三百万。”

拍卖师的声音落下，余韵却在三号拍卖厅凝滞的空气里久久不散。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后排那个突兀站立的身影上——赵思杰，思杰资本的前主人，晨曦科技曾经的拥有者，如今一身勉强合体的廉价西装，面色灰败如纸，唯独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燃烧着一种令人心悸的、濒临崩溃边缘的疯狂火焰。

他站在那里，胸膛剧烈起伏，迎着数百道目光的审视、嘲弄、好奇与冷漠，像一头被剥光了皮毛、却仍呲着最后一颗獠牙的野兽。他能感觉到汗水正顺着脊椎沟壑冰冷地滑落，能感觉到西装下摆因为不合身而可笑的褶皱，更能感觉到四面八方涌来的、无声的压力几乎要将他的脊椎压断。

但他不能倒，不能在这里倒下。

他的目光越过黑压压的人群，死死钉在第五排那个举着“二十八号”牌子的背影上。李菲莲的走狗！就是这些人，这些冰冷的数字和代理人，在一点点蚕食他最后的希望！

“五千三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打破了令人窒息的沉默。他的目光转向了前方的主要竞争者——九号（宏远资本）、二十八号（涅槃资本代理人）、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带着明显的询问和催促。

赵思杰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死死盯着那三个方向，尤其是二十八号。他怕他们立刻跟价，更怕……他们无动于衷，让他的孤注一掷变成一个无人理睬的、彻头彻尾的笑话。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目光从赵思杰身上移开，迅速扫过下方几个关键席位。周敏的声音在她耳边快速分析：“赵思杰的‘资格’被临时确认，背后有人打通了交易所的紧急通道。他出示的所谓‘个人信用质押’，技术上是可能的，但需要极端复杂的实时风险评估和担保链条，不是他一个人能在这么短时间内完成的。有人在帮他，而且能量不小。”

“是那条‘灰雀’捕捉到的异常信号。”李菲莲声音冷静，“黑子背后的境外势力？还是……我们没挖出来的、赵思杰其他的‘老朋友’？”

“都有可能。”周敏眉头紧锁，“但目的呢？仅仅是帮赵思杰搅局？还是另有图谋？赵思杰现在就是个火药桶，谁点谁就炸。帮他进场，风险极大。”

“也许，对方要的就是他炸。”李菲莲看着下方赵思杰那张扭曲的脸，“炸掉拍卖的节奏，炸出新的变数，或者……炸掉某些人的布局。”

她的目光重新落回己方的举牌人二十八号。他依旧稳坐，背影纹丝不动，似乎完全不受赵思杰突然闯入的影响。

“我们怎么回应？”周敏问。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赵思杰的入场，打乱了她原本温水煮蛙、逐步施压的策略。现在，价格被直接抬到了五千三百万，而赵思杰这个不可控的疯变量，让后续的竞价充满了不确定性。跟，可能被拖入赵思杰不计代价的疯狂抬价漩涡；不跟，可能让赵思杰意外得手，或者让其他竞争者捡了便宜。

但无论哪种，都必须立刻做出决断。拍卖师的倒数不会等人。

“告诉二十八号，”李菲莲开口，声音斩钉截铁，“跟。加价一百万。”

她选择正面应对。不仅要跟，还要用最常规的幅度跟。这是在告诉所有人，包括那个暗中帮助赵思杰的势力，也包括在场的其他竞争者：赵思杰的搅局，影响不了“涅槃资本”的决心和节奏。她要用绝对的冷静和实力，碾碎这突如其来的噪音。

指令通过加密通道瞬间传达。

下方拍卖厅，就在拍卖师即将喊出“第二次”的刹那——

“二十八号，五千四百万。”

第五排，那个普通的中年男人，平稳地举起了号牌。声音不高，却清晰无比。加价幅度，一百万。一如既往的稳健，甚至带着一丝对赵思杰疯狂叫价的、无声的漠视。

赵思杰只觉得一股热血猛地冲上头顶，眼前瞬间被愤怒染红。跟了！李菲莲的人果然跟了！他们就是要把他往死里逼！

“五千五百万！！”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用尽全身力气嘶吼出来，声音因为过度用力而劈裂，显得更加凄厉。他甚至没有等拍卖师确认，就再次报出了价格。一次性加价两百万，试图用更加疯狂的姿态，夺回一丝主动权，或者……仅仅是为了宣泄那快要炸裂胸膛的恨意。

会场里响起一片压抑的低哗。这种完全不顾拍卖节奏、近乎撒泼式的叫价，在这种高端场合极为罕见。不少人皱起了眉头，看向赵思杰的目光里，鄙夷和厌烦更多了。

拍卖师脸上职业性的笑容也淡了下去，他看向赵思杰，语气严肃了几分：“这位先生，请遵循拍卖规则，在我的报价确认后再行出价。目前最高有效报价为二十八号的五千四百万。”

赵思杰的脸瞬间涨红，然后又变得惨白。规则……又是该死的规则！这些规则从来都是用来束缚他这种人的！他张了张嘴，想争辩，却被旁边那个一直盯着他的工作人员用眼神严厉制止。

“五千四百万，第一次。”拍卖师不再看他，目光重新投向九号和十五号。

压力，转移了。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此刻的表情终于不再是完全的平静。他微微侧头，再次倾听耳麦，手指在膝盖上快速敲击着密码般的节奏。赵思杰的突然闯入和疯狂叫价，显然让吴启明也感到了意外和棘手。是在这个混乱的关口果断加码，强势镇压？还是暂避锋芒，观察这出闹剧如何收场？

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则露出了更加玩味的表情。他甚至微微向后靠了靠，双手抱胸，像在欣赏一场精彩的即兴演出。赵思杰的绝望疯狂，二十八号的冷酷稳健，九号的审慎权衡……这一切，似乎比单纯的数字游戏更有趣。他依旧没有举牌，但眼神里的兴趣已经毫不掩饰。

“五千四百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加速。场面有些失控，他希望能尽快落槌，结束这令人不安的插曲。

“九号，五千五百万。”

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终于再次举牌。加价一百万。这个选择同样意味深长：他没有被赵思杰带乱节奏，也没有选择退缩。他在用行动表明，真正的玩家，不会被意外干扰。晨曦科技的价值，值得这个价格，也值得继续争夺。

价格来到了五千五百万。赵思杰刚才那无效的嘶吼，竟然阴差阳错地预示了这个数字。

赵思杰站在那里，看着大屏幕上跳动的数字，看着九号那从容举牌的样子，看着二十八号稳如泰山的背影，看着全场那些或冷漠或嘲弄的面孔……一股深沉的、冰冷的无力感，混合着更炽烈的羞辱和愤怒，几乎要将他吞噬。

他押上了一切，换来的，却似乎只是别人眼中一场可笑的猴戏。

不……不能放弃……还有机会……那个帮他的人……也许还有后手……

他颤抖着手，再次摸向口袋里的那部老式手机。

而观察室内，李菲莲看着再次跟进的九号，眼神微微眯起。

吴启明果然没放弃。赵思杰的搅局，反而可能刺激了他，让他更清晰地看到了晨曦的价值，或者，让他觉得这是一个打压“涅槃资本”气势的机会。

“十五号依旧在观望。”周敏提醒，“他在等最混乱的时刻，或者，在等赵思杰彻底崩溃，价格出现波动。”

“那就让赵思杰，再发挥一点余热。”李菲莲的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告诉二十八号，下一轮，暂停。”

“暂停？”周敏微愕。

“嗯。”李菲莲的目光落在赵思杰那颤抖着摸向手机的手上，“让赵思杰和吴启明，先玩一会儿。把水，搅得更浑些。”

她要看清楚，赵思杰背后那只手，到底想干什么。也要看看，吴启明的底线，究竟在哪里。

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五千五百万，第一次。”

二十八号，没有动。

九号的瘦高男人，目光锐利地扫向第五排。

十五号的年轻人，身体微微前倾。

赵思杰摸手机的动作，僵住了。

所有人的目光，再次聚焦。

新一轮的心理博弈，在无声的倒数中，悄然展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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