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残喘竞逐

“五千五百万，第一次。”

拍卖师的声音像冰锥，敲在赵思杰濒临碎裂的耳膜上。他僵立在原地，那只摸向老式手机的手，停在了口袋边缘,掌心全是冰冷的汗。

二十八号……没有动。

李菲莲的人，停了？

这个认知像一道闪电，劈开了他混沌又灼热的脑海，带来一刹那冰冷的清明，随即又被更深的恐慌和猜疑所淹没。为什么停了？是觉得价格太高了？还是……在等他赵思杰继续发疯，像个傻子一样把价格推到更高，然后他们再从容收网？或者，这根本就是李菲莲的另一个陷阱，故意示弱，引他暴露更多的底牌？

他不知道，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如果二十八号不再跟进，而九号（宏远资本）又势在必得，那么晨曦……可能就真的要归吴启明了。那个冷酷的资本大鳄，会怎么对待晨曦？拆解？榨取？还是雪藏？

不……不能给吴启明！那和给李菲莲有什么区别？都是掠夺！都是把他赵思杰最后的一点骨髓吸干！

可是……他还能怎么办？刚才那么不顾规则的嘶吼已经耗尽了力气，也让他成了全场的笑柄。口袋里的手机，那个神秘的“帮手”，自那条指引短信后，再无动静。他就像被抛到舞台中央的小丑，让聚光灯烤着，让观众嘲笑着，却不知道下一句台词是什么。

“五千五百万，第二次。”

拍卖师的倒数像是催命符。九号那个瘦高男人，身体微微放松，似乎觉得胜券在握。十五号年轻人，眼中的玩味更浓，仿佛在等待一场好戏的落幕。

赵思杰的呼吸变得极其粗重，肺部像破旧的风箱，每一次收缩都带来刺痛。他能感觉到旁边工作人员警惕的目光，能感觉到四周那些无声的、将他视为麻烦或笑话的视线。西装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让他浑身发痒。冷汗已经浸透了衬衫后背，粘腻而冰冷。

要放弃吗？像条死狗一样，眼睁睁看着自己的东西被夺走？

不！

一个更加清晰、也更加绝望的念头，在绝境中挣扎着浮出水面。既然李菲莲的人停了，既然那个“帮手”沉默了，既然所有人都等着看他倒下……那他偏要站着！哪怕摇摇欲坠，哪怕下一秒就可能彻底崩溃，他也要站着，用自己的方式，再挣扎一次！

不是为了赢——他知道自己赢不了。而是为了……证明他还活着。证明他赵思杰，还没有被彻底碾成粉末！

他猛地抬起头，布满血丝的眼睛不再死死盯着二十八号或九号，而是直直看向了拍卖台上的拍卖师。他强迫自己忽略那些目光，忽略嗡嗡作响的耳鸣，忽略快要跳出胸腔的心脏。

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举起了自己的右手。没有号牌，他的手就是号牌。

“我……”他的声音不再嘶吼，而是压得极低，却因为全力的控制而带着一种诡异的、颤抖的平静，“赵思杰……出价……五千六百万。”

他没有再看任何人，只是盯着拍卖师。一字一顿，用尽所有残存的力气和尊严，报出了这个数字。加价一百万。回到了“规则”之内。

整个拍卖厅，再次陷入一种更加微妙的寂静。如果说刚才他的嘶吼是噪音，那么现在这低沉、克制却执拗的报价，则像一块投入深潭的、棱角分明的石头，激起的涟漪已经不同。

鄙夷少了些，好奇多了些。疯子并不可怕，可怕的是疯子突然恢复了片刻的理智，用残存的理智去做更疯狂的事。

拍卖师看着赵思杰，眼神复杂。他从业多年，见过形形色色的竞拍者，有豪掷千金的，有锱铢必较的，有冷静如冰的，也有激动忘形的。但像眼前这个男人这样，带着一身显而易见的落魄和疯狂，却又在疯狂中挣扎着维持最后一丝体面和执念的，并不多见。这报价背后，是山穷水尽的孤注一掷，是尊严破碎前的最后挺立。

“赵思杰先生，出价五千六百万。”拍卖师的声音里，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职业之外的慎重。他确认了这个报价，然后目光习惯性地转向九号和……他顿了顿，也看向了二十八号的方向。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眉头皱了起来。赵思杰这突然“正常”下来的报价，反而比之前的嘶吼更让他感到棘手。这疯子似乎找到了新的“玩法”——用他仅存的那点可怜的“信用”和“资格”，一点一点，顽固地往上加价，像一块嚼不烂、甩不掉的牛皮糖，黏在这场拍卖会上。

他在耳麦里低声快速说了几句，脸色更加凝重。显然，吴启明那边也在重新评估。继续跟？跟一个明显已经失去理智、但似乎得到某种隐秘支持的疯子竞价，风险难以估量。不跟？难道要让晨曦科技落入这个疯子手里？或者，让那个暂停的二十八号，或者一直观望的十五号捡了便宜？

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脸上的玩味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专注的审视。他不再抱胸，而是双手暗自交叉放在身前，手指无意识地相互敲击着。赵思杰这出乎意料的“回光返照”，让局面变得更加有趣，也更加难以预测了。他背后的资本巨兽，或许不在意多花几百万，但一定在意投资的确定性和安全性。和一个疯子抢东西，显然不是最优选择。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目光微微闪动。赵思杰的反应，有些出乎她的预料。她以为在她暂停出价后，赵思杰要么会彻底崩溃，做出更失态的举动，要么会不顾一切地继续疯狂叫价。没想到，他竟然在极致的压力下，强行找回了一丝“规则内”的博弈姿态。

虽然这姿态依旧虚弱不堪，摇摇欲坠，但其中蕴含的那种近乎自毁的、执拗的意志，却让她不能完全忽视。

“他在用自己最后的存在感，拖延时间，或者……试探各方反应。”周敏低声分析，“他想知道，如果他‘正常’出价，我们会怎么办，吴启明会怎么办，那个帮他的人，又会怎么办。”

“也或许，他只是不甘心。”李菲莲看着下方赵思杰那挺得笔直却微微颤抖的背影，声音很轻，“不甘心就这样无声无息地消失，不甘心连最后一点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沉默了片刻，然后问：“‘灰雀’网络，还有那个神秘信号源，有动静吗？”

“没有，信号彻底沉寂。场内赵思杰的手机也没有新的通讯记录。”周敏摇头，“对方似乎只负责把他‘送’进来，然后……就放手不管了。让他自生自灭，或者，看他能搅出多大风浪。”

借刀杀人？或者，仅仅是一场冷酷的观察实验？

李菲莲不再纠结，她的目光重新变得锐利。

“告诉二十八号，”她下达新的指令，“下一轮，恢复出价。加价幅度，一百万。”

暂停结束，试探有了结果。赵思杰用残喘的挣扎，证明了他还有搅局的能力，也间接帮李菲莲看清了九号（吴启明）在面临这种非常规对手时的犹豫，以及十五号继续观望的态度。

现在，是时候重新掌控节奏，结束这场由赵思杰开启的、充满不确定性的插曲了。

“五千六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这一次，他喊得很快，似乎也想尽快推动进程。

赵思杰站在那里，紧紧攥着拳头，等待着。等待着二十八号或九号的反应，等待着命运的裁决，或者……等待着口袋里的手机，能再次震动一下。

他没有等来手机的震动。

他等来了第五排，那个平稳举起的号牌。

“二十八号，五千七百万。”

声音依旧平静，没有波澜。

赵思杰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心底那丝刚刚燃起的、微弱的、名为“或许还有机会”的火苗，被这盆冰水，浇得只剩一缕青烟。

李菲莲……终究还是，不肯放过他。

他闭上了眼睛，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的疯狂似乎褪去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更冰冷的绝望，和一种近乎认命的麻木。

但他举着的手，却没有放下。

“五千……八百万。”他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却异常清晰地从麦克风里传了出来。

他还要加。哪怕明知道是徒劳，是自取其辱。

这是他，赵思杰，在这最后的战场上，唯一还能做的事情。

残喘竞逐，至死方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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