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槌下挽歌

“五千八百万。”

赵思杰的声音，像从砂纸包裹的喉咙里磨出来的最后一点粉末，轻、碎、却带着铁锈般的血腥气。他依旧举着手，那只手在聚光灯下控制不住地微微颤抖，手背上的青筋和污迹清晰可见。西装袖子因为不合身而略显短，露出一截苍白的手腕。

拍卖厅里鸦雀无声。只有空调系统发出低沉的嗡鸣，以及一些人因为长时间保持一个姿势而调整身体时，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

所有的目光，都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聚焦在这个男人身上。鄙夷依旧存在，但此刻似乎被一种更深的东西覆盖着——那是一种目睹某种事物缓慢崩解、却又在崩解前爆发出最后一点扭曲光亮时，本能的、近乎残酷的审视与静默。

他在干什么？他真的还有钱吗？还是仅仅在用这种方式，拖延那最终落下的槌声，拖延自己彻底被宣判的时刻？

“五千八百万。”拍卖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更加沉稳，也更加慎重。他没有立刻开始倒数，目光在赵思杰那张死灰般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扫向工作人员。工作人员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示意这个报价虽然惊人，但基于之前的“临时资格”和“信用质押”流程，至少在形式上，仍然有效。

有效。这个认知让赵思杰几乎要虚脱。但也仅仅是在形式上。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所谓的“个人信用质押”和“未来收益抵押”，在思杰资本早已破产、他本人债台高筑的此刻，是多么脆弱的一张纸，一个空中楼阁般的承诺。那个神秘的“帮手”或许打通了资格审核的关卡，但不可能凭空变出真金白银。

他现在每报出一个更高的数字，都是在透支一个根本不存在的未来，是在悬崖边缘跳舞，脚下是万丈深渊，但他停不下来。停下，就意味着立刻坠入深渊；继续跳，或许还能在坠落的眩晕中，多呼吸几口带着血腥味的空气。

“五千八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终于开始了倒数。这一次，他的目光没有过多地停留在九号或二十八号身上，而是带着一种近乎悲悯的公正，看着赵思杰。他给了这个疯狂的搅局者应有的“尊重”——至少，是在拍卖规则层面上的尊重。

压力，再次回到了二十八号和九号身上。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目光如同冰封的湖面，倒映着下方赵思杰那摇摇欲坠的身影。她看到了他眼中那混杂着绝望、疯狂和一丝奇异执拗的光，也看到了他身体无法控制的颤抖。

“他在燃烧自己最后一点存在感。”周敏的声音带着冰冷的分析意味，“价格每推高一次，他离彻底毁灭就更近一步，但似乎……他也从中获得了一种扭曲的满足感。他在用这种方式，对抗所有人，对抗即将到来的结局。”

“也或许，他在等。”李菲莲缓缓开口，“等一个奇迹，等那个把他送进来的人，再次伸手拉他一把。或者，等我们或者吴启明，因为厌恶他的纠缠而犯错。”

“吴启明会犯错吗？”周敏看向九号方向。那个瘦高男人此刻的表情异常严肃，手指不再敲击膝盖，而是紧紧交握在一起。显然，赵思杰这种不惜同归于尽的姿态，让一向精于算计的吴启明也感到了极大的困扰和风险。

“他不会。”李菲莲肯定地说，“吴启明是纯粹的猎食者，目标明确，计算冷静。他不会因为厌恶一只嗡嗡叫的苍蝇，就放弃眼前的猎物，更不会让自己被苍蝇带进阴沟里。他的犹豫，只是在重新计算，为了这只猎物，付出被苍蝇持续骚扰的代价，是否还值得。”

“那我们……”

“我们也不会。”李菲莲的目光重新回到己方举牌人身上，“告诉二十八号，下一轮，暂停。”

再次暂停。

周敏眼中闪过一丝了然。李菲莲这是要把吴启明彻底推到赵思杰的对面，让他们去正面碰撞。无论结果如何，对“涅槃资本”而言，都能以最小的代价，达到观察、消耗甚至渔利的目的。

“五千八百万，第二次。”拍卖师的倒数声像钝刀，一下下切割着紧绷的空气。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猛地抬起了头。他不再犹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职业性的、带着距离感的冷静。他对着耳麦快速而清晰地说了一句话，然后，目光锐利地看向拍卖师，举起了号牌。

“九号，五千九百万。”

一次性加价一百万。没有跟随赵思杰那种自毁式的节奏，而是用最标准、最有力的方式，宣告回归。这个报价，清晰地传递出一个信息：我不怕你的疯狂，我有我的节奏和实力。晨曦，我依然要争。

压力，如同实质般，瞬间全部压回了赵思杰身上。

吴启明……没有退缩！他甚至用这种方式，将了赵思杰一军！

赵思杰只觉得一股冰冷的逆流从脚底直冲头顶，让他眼前阵阵发黑。五千九百万！这已经远远超出了他对晨曦科技最乐观的估值，也远远超出了他能“质押”的极限！那个帮他的人，难道还能凭空变出更多“信用”吗？

口袋里的手机，依旧死寂。那根最后的稻草，似乎真的断了。

他张了张嘴，想再报出一个数字，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发不出任何声音。举着的手臂，因为长时间的僵硬和过度用力，开始剧烈地酸痛、麻木。他能感觉到自己额头上、后背上，冷汗像开闸的洪水一样涌出，瞬间浸透了内里的衬衫。

完了。

这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冰冷地击中了他。

所有的挣扎，所有的疯狂，所有的侥幸，在这一刻，都显得如此可笑和徒劳。他就像个小丑，在真正的资本巨鳄面前，蹦跶了半天，最后发现，对方甚至懒得认真看他一眼，只是轻轻动动手指，就将他彻底按死。

一种巨大的、灭顶的羞耻感，混合着更深的绝望，将他淹没。他想放下手，想转身离开，想找个地缝钻进去，逃离这数百道目光的凌迟。

但他动不了。身体像被钉在了原地。最后的自尊，或者说，最后那点扭曲的执念，让他无法做出“逃跑”这个更加屈辱的动作。

他只能站在那里，像个僵硬的标本，等待着拍卖师最后的宣判。

拍卖师的目光再次转向二十八号，等待着。但第五排的身影，依旧沉默。

观察室里，李菲莲静静地看着下方赵思杰那彻底灰败下去的脸色，看着他眼中最后一点光芒的熄灭。她知道，赵思杰的心理防线，在这一刻，终于彻底崩溃了。吴启明的强势反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差不多了。”她轻声说。

周敏点了点头。

“五千九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响起，带着一种尘埃落定的意味。

赵思杰闭上了眼睛。听觉变得异常敏锐。他能听到自己沉重的心跳，能听到远处空调的嗡鸣，能听到旁边工作人员轻微的呼吸，甚至能听到……时间流逝的声音。

“五千九百万，第二次。”

结束了。一切都结束了。晨曦，连同他最后一点念想和尊严，都将被吴启明夺走。而他赵思杰，将彻底一无所有，成为圈子里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一个连自己最后一块遮羞布都保不住的失败者。

不……还有……

一个更加疯狂、更加黑暗、完全不计后果的念头，如同地狱深处最毒辣的藤蔓，猛地缠住了他最后一丝意识。

他还有一样东西！一样他原本打算用来鱼死网破、或者换取最后生机的“筹码”！那东西或许换不来真金白银，但足以……制造混乱！足以让所有人，包括李菲莲和吴启明，都别想好过！

就在拍卖师手中的槌子微微抬起，即将落下，嘴唇张开，准备喊出那决定性的“第三次”时——

赵思杰猛地睁开了眼睛！

那双刚刚还一片死灰的眼睛里，骤然迸射出一种更加骇人、更加不计代价的疯狂光芒！

他不再看拍卖师，不再看任何人。他死死盯着前方虚空中的某一点，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嘶哑地、一字一顿地，喊出了他在这场拍卖会上，最后的、也是最绝望的报价：

“六——千——万！”

“我！赵思杰！抵押我个人名下，所有剩余的、未公开的思杰资本海外关联资产线索！以及……以及‘鑫富理财’部分原始投资人追偿权的优先转让承诺！”

此言一出，满场皆惊！

海外关联资产线索？追偿权优先转让？

这已经完全超出了正常拍卖的范畴！这简直是把最后一点见不得光的“遗产”和可能引发更大纠纷的“权利”，当成了筹码，扔进了这个已经沸腾的油锅！

拍卖师举着槌子的手，僵在了半空，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明显的愕然和为难。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脸色骤然阴沉如水。

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的年轻人，猛地坐直了身体，眼中精光爆闪。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瞳孔，骤然收缩！

而赵思杰，在喊出这个疯狂的报价后，身体晃了晃，似乎用尽了所有力气，但他依旧顽强地站着，脸上露出一种混合着极致痛苦和扭曲快意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容。

挽歌未绝，拍卖结束之前，他要亲手，投下最后一颗点燃一切的……火星。


　　(https://www.youren99.com/chapter/3547732/11111034.html)


1秒记住游人小说网：www.youren99.com。手机版阅读网址：m.youren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