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 举牌无声

拍卖槌落下的余音，似乎还在挑高的拍卖厅里微微震颤。

电子大屏上，“晨曦科技  52%股权及关联知识产权包”的标的名称下方，起拍价“23,000,000”的红色数字凝固不动，像一只冰冷的眼睛，俯瞰着下方黑压压的人群。

空气凝滞了大约三秒钟。

这三秒里，无数道目光在空中无声的交汇、试探、评估。纸张翻动的窸窣声，轻微的咳嗽声，座椅调整时皮革摩擦的细微声响，都被无限放大。每个人都能听到自己或邻座略显加速的呼吸。

观察室内，李菲莲和周敏的目光紧紧锁定着下方。单向玻璃隔绝了她们的存在，却将下方的紧张气息毫无保留地传递了上来。

“第一口价，很关键。”周敏声音压得极低，几乎贴在李菲莲耳边，“看谁先沉不住气。”

话音刚落。

第三排，代表宏远资本（吴启明）的九号竞拍人——那个瘦高、戴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几乎是以一种漫不经心的姿态，轻轻抬了抬手中棕色的号牌。

“九号，两千四百万。”拍卖师的声音平稳无波，目光扫过全场。

第一口价，加价一百万，符合最低幅度。姿态轻松，像是随手扔出一枚筹码，试探水温。

李菲莲眼神微动。吴启明果然出手了，而且是以这种看似随意、实则充满掌控感的姿态。他在告诉所有人，他在这里，他有兴趣，但他不着急。

“他在观察。”周敏低语，“看有没有人立刻跟上，判断竞争烈度。”

九号的举牌像一颗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短暂的涟漪后，会场重归沉寂。没有人立刻接牌。

时间又过去了五秒。这五秒比刚才的三秒更加难熬。一些人的目光开始游移，看向其他潜在的竞争者。

“十二号，两千五百万。”

声音来自会场右侧靠前方向。举牌的是那位“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她大约四十出头，穿着剪裁锐利的藏蓝色西装套裙，短发利落，举牌的动作干净果断，目光直视拍卖师，没有任何多余的犹豫或张望。

加价幅度依旧是一百万，但节奏却被打破了。新锐创投的风格果然比较直接。

拍卖师点头：“十二号，两千五百万。”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微微侧头，似乎瞥了十二号方向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食指在膝盖上轻轻敲击了一下。

“他在评估。”观察室里，周敏分析道，“新锐创投的介入在意料之中，但他们通常偏好早期或成长期项目，对晨曦这种需要整合和投入的‘半成品’兴趣应该有限。除非……他们看到了我们没看到的协同价值，或者，只是来抬价。”

李菲莲没说话，目光落在了角落里那个一直看手机的年轻人身上。他是某互联网巨头战投部的代表，十五号。从开场到现在，他几乎没有抬起过头，手机屏幕的微光映着他年轻却没什么表情的脸。

“十五号在等。”李菲莲忽然开口，声音很轻，“等价格进入一个他认为‘值得出手’的区间，或者，等主要竞争者露出疲态。”

“也可能是障眼法。”周敏补充，“互联网公司的战投部，有时候行事不按常理。”

台上，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两千五百万，第一次。”

他刻意放慢了语速，给足了考虑时间。目光缓缓扫过台下，尤其在九号、十二号，以及几个尚未举牌但被圈定为潜在竞争者的方向多停留了一瞬。

“两千五百万，第……”

“五号，两千六百万。”

一个新的声音插了进来。来自中间偏左区域，一个穿着灰色西装、气质儒雅的中年男人。五号，代表一家本土中型产业基金，之前对晨曦科技做过初步调研，但兴趣一直不算浓厚。

“五号加入了。”周敏快速调出资料，“‘华鼎资本’，背景相对干净，主要投资先进制造和信息技术集成。他们的出价可能意味着，晨曦的某些专利或技术团队，契合了他们正在布局的某个产业链环节。”

价格来到两千六百万。加价幅度依旧是一百万。竞价开始有了初步的参与者，但节奏依然很克制，像一场彬彬有礼的探戈，舞步谨慎，彼此保持着安全的距离。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这次没有立刻反应。他拿起面前的矿泉水瓶，拧开，慢慢喝了一口，动作从容。他在消耗时间，施加无形的压力，也在观察五号和十二号后续的反应。

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微微蹙了下眉，似乎对五号的介入有些意外。她低头快速在平板电脑上划动了几下，像是在核对什么信息。

五号（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男人举牌后，便恢复了之前的姿态，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仿佛刚才只是完成了一个规定动作。

观察室里，李菲莲的视线从这几个人身上移开，落在了己方举牌人——第五排那个相貌普通的中年男人身上。他依旧安静地坐着，面前的号牌一次都没有动过，像一尊融入背景的雕塑。

“我们的人很稳。”周敏说。

“不急。”李菲莲的目光重新投向大屏幕，数字停留在两千六百万，“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看看吴启明的底牌，也看看……有没有黑马。”

拍卖师再次开口：“两千六百万，第一次。”

“九号，两千七百万。”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终于再次举牌。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姿态，加价一百万。

他似乎在用这种方式宣告：游戏还在我的节奏里。

“十二号，两千八百万。”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立刻跟上，加价幅度不变，但速度更快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锋芒。她似乎不想让节奏被九号完全掌控。

价格开始以百万为单位，缓慢而稳定地攀升。

两千九百万（五号，华鼎资本）。

三千万（九号，宏远资本）。

三千一百万（十二号，新锐创投）。

竞价逐渐形成了九号、十二号、五号三角拉扯的格局。每次加价都遵循最低幅度，每次举牌都伴随着短暂的、令人窒息的沉默。拍卖师的声音成了会场里唯一的、规律的节拍器。

空气越来越紧绷。一些原本只是观望的竞拍者开始交头接耳，或者频繁地看表。这个价格已经超出了部分人的心理预期或授权范围。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指尖在冰凉的玻璃窗上轻轻划过。她的目光锐利如扫描仪，捕捉着下方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九号男人敲击膝盖的指尖频率变快了；十二号女性合上平板，身体微微前倾；五号中年男人拿起手帕，擦了擦并没有汗的额头……

这些都是压力下的本能反应。价格正在逼近某些人的舒适区边界。

“三千两百万，第一次。”拍卖师的声音再次响起。

沉默。九号没有立刻举牌，他在思考。十二号的手指按在号牌上，似乎在权衡。五号的目光在九号和十二号之间游移。

就在拍卖师即将喊出第二次的时候——

“二十一号，三千三百万。”

一个有些陌生的号码响起。来自后排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举牌的是一个戴着黑框眼镜、看起来像是学者模样的男人。二十一号，资料显示是一家大学背景的科技成果转化基金，之前从未在任何热门标的竞拍中表现活跃。

“哦？”周敏挑眉，“学术派下场了。他们对晨曦的核心算法专利可能垂涎已久。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不算低。”

新参与者的加入，让原本的三角格局被打破。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第一次明显地将身体转向二十一号的方向，深深地看了一眼。

价格来到三千三百万。竞拍开始有了些热度，但依旧保持着一种奇异的、缓慢推进的节奏。像温水煮蛙，一点点加温，让参与者逐渐适应，却不知不觉已深陷其中。

“我们的人……”周敏看向李菲莲。

李菲莲的目光扫过己方举牌人，他依然稳如磐石。她又看向那个角落里一直看手机的十五号（互联网战投部），年轻人终于抬起了头，目光第一次认真地投向了拍卖台，手指在手机侧边无意识地敲击着。

“再等等。”李菲莲的声音平静无波，“等一个……信号。”

她的目光，越过大屏上跳动的数字，仿佛穿透层层阻隔，落在了某个未知的、蛰伏的阴影处。

拍卖师的声音再度响起：“三千三百万，第一次。”

“九号，三千四百万。”宏远资本再次加价，捍卫自己的存在感。

“十二号，三千五百万。”新锐创投紧咬不放。

“五号，三千六百万。”华鼎资本似乎也下了决心。

价格开始以百万为台阶，稳健上行。每一次举牌都伴随着更短的思考时间，空气里的火星味越来越浓。

观察室里，李菲莲终于轻轻点了点头。

“可以了。”她说。

周敏立刻对着微型麦克风，下达了简洁的指令。

下方拍卖厅，第五排，那位仿佛隐形了许久的中年男人，在三千六百万的价格被喊出后，第一次，平稳而清晰地举起了手中的号牌。

他的动作没有任何花哨，甚至没有引起太多人的注意。但拍卖师锐利的目光立刻捕捉到了。

“二十八号，三千七百万。”

一个新的号码加入了战局。

一直盯着主要竞争者的许多人，这才仿佛刚刚发现这个一直沉默的参与者。目光纷纷投向第五排。

二十八号。代表着一个在公开资料中几乎查不到太多信息的离岸投资实体。背景神秘，意图不明。

九号（宏远资本）的瘦高男人，敲击膝盖的手指骤然停住。

十二号（新锐创投）的女性合伙人，身体微微绷紧。

五号（华鼎资本）的儒雅中年，擦汗的手帕停在了半空。

就连角落里一直敲击手机的十五号年轻人，也终于将手机屏幕按熄，第一次将完整的注意力投向了第五排那个举起号牌的普通身影。

观察室内，李菲莲的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棋子，落下了。

无声，却已搅动一池暗潮。

拍卖师的声音适时响起，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因竞争升温而产生的职业性兴奋：

“三千七百万，第一次。”

真正的博弈，现在才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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