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一章 临渊

清晨六点，天光未亮。

黄浦江上笼罩着一层灰白色的薄雾，对岸外滩的建筑群轮廓模糊的，像搁浅在时间河床上的巨兽骸骨。柏悦酒店五十二层，李菲莲已经醒了，或者更准确地说，她几乎一夜未眠。

赵思杰夤夜那场疯狂又狼狈的哭墙闹剧，像投入深潭的碎石，涟漪早已平息，但冰冷的水波似乎还荡漾在意识深处，带来一种滞重的、挥之不去的疲惫。不是恐惧，不是动摇，而是一种目睹人性最不堪一面后，生理性的倦怠。

她冲了个漫长的热水澡，水流滚烫，试图冲刷掉皮肤上那层无形的粘腻感——那是赵思杰绝望的眼泪、唾沫和歇斯底里透过门板传递过来的、令人作呕的气息。浴室蒸汽氤氲，镜面模糊，她看着里面那个朦胧的、苍白的倒影，眼神平静无波。

擦干身体，她没有选择那些用于“战场”的锋利西装套裙，而是挑了一件质地柔软但剪裁依然利落的浅灰色羊绒连衣裙，外搭同色系长款开衫。长发用一根简单的檀木簪子松松绾起，露出清晰的下颌线和脖颈。脸上只涂了保湿和防晒，再没有其他妆容。她需要舒适，需要一种由内而外的、柔韧的平静，来面对今天必然的狂风骤雨。

七点整，周敏准时敲门进来。她看起来同样休息得不好，眼下有淡青色的阴影，但眼神依旧锐利如手术刀，一身深蓝色职业套装熨帖挺括，手里拿着最新的简报平板。

“早。”周敏将一杯冒着热气的黑咖啡放在李菲莲面前的茶几上，自己手里也端着一杯，“赵思杰在安全屋，情绪不稳定，但被药物控制，处于昏睡状态，有专人看护，直到拍卖会结束。酒店安保系统全面排查过，昨晚的漏洞已修补，今天整层楼和通往拍卖会的路线都已加密布控。”

李菲莲接过咖啡，温热透过瓷杯传到掌心：“谢谢，现场呢？”

“拍卖厅八点半开放，九点开始暖场，十点正式开槌。”周敏调出产权交易所三号拍卖厅的平面图，“我们的人已经就位。举牌人坐在第五排中间偏左的位置，视角良好，不引人注目。电话委托线路测试正常，备用线路和备用举牌人已准备。资金通道畅通。目前到场登记的竞拍者名单里，除了我们已知的那几家对晨曦科技有兴趣的产业资本和财务投资者，没有发现特别意外的名字。赵思杰……自然不在其列。”

“梦雨彤那边？”李菲莲问，抿了一口咖啡，苦涩的滋味在舌尖蔓延。

“医院方面反馈，她凌晨有过一次情绪波动，按了呼叫铃，但护士到场后她只是流泪，什么也没说。早上五点醒来后，就一直盯着病房里的电视，频道锁定在财经新闻。”周敏顿了顿，“她应该知道今天是什么日子。”

李菲莲点了点头，没说话。目光投向窗外，江面上的雾气正在朝阳的烘烤下缓慢消散，城市的轮廓逐渐清晰。新的一天，对有些人来说是机会，对有些人来说是审判，而对有些人来说，只是又一个必须熬过去的、充满痛楚的昼夜。

“还有一件事，”周敏的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灰雀’网络在凌晨四点左右，捕捉到一段非常短暂、加密等级极高的异常信号流动。信号源模糊，但指向性与黑子之前联系的境外加密账号存在微弱关联。内容无法破译，但信号特征分析显示，可能是一次‘激活’或‘确认’指令。”

李菲莲握着咖啡杯的手指几不可察地收紧了一下：“针对什么？”

“不确定。信号太短，太隐蔽。可能只是巧合，也可能……是某个我们尚未察觉的、蛰伏的环节被启动了。”周敏推了推眼镜，“我已经将警报级别提到最高，并通知了现场和沿途的安保团队，加倍警惕任何异常。但对方如果有备而来，且手段足够高明，我们未必能提前拦截。”

未知的变数，像隐藏在平静海面下的暗礁，不知何时会露出狰狞的一角。

李菲莲沉默了片刻，将杯中剩余的咖啡一饮而尽。温热的液体带来一丝虚假的暖意，也让她的大脑更加清醒。

“该来的，总会来。”她放下杯子，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晨光终于刺破云层，将金色的光辉泼洒在江面上，波光粼粼，晃得人有些目眩。“我们按原计划进行，集中精力，拿下晨曦。至于暗处的虫子……”

她转过身，逆光而立，脸庞在光影中显得有些不真实，唯有眼神亮得惊人。

“……等它自己爬出来，再一脚踩死。”

上午八点四十五分，上海产权交易所。

三号拍卖厅是一座挑高近十米、可容纳两百余人的中型会场。深红色的地毯吸音效果良好，深棕色的木质座椅排列整齐，每张椅背都套着白色的布套。前方是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条拍卖台，背后巨大的电子显示屏正滚动播放着今日拍卖标的的简介和注意事项。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消毒水味、旧纸张味，以及一种属于正式场合特有的、略显压抑的肃穆感。

竞拍者陆陆续续入场。他们大多衣着得体，神色矜持，彼此之间点头致意，低声交谈，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视着全场，评估着潜在的对手。举牌人、委托代理人、公司代表、独立投资人……形形色色，构成一幅资本角逐前的微妙图景。

周敏安排的那位举牌人——一位四十岁左右、相貌普通、穿着合身但毫不扎眼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悄然落座在第五排。他面前放着竞价号牌、矿泉水、和一个看似普通的笔记本，目光平静地看着前方屏幕，像任何一个前来完成工作的职业人士。

在拍卖厅楼上，一间不对外开放的观察室里，李菲莲和周敏并肩站在单向玻璃窗前，俯瞰着下方逐渐坐满的会场。这里隔音极好，能将下方的细微声响通过隐藏的麦克风清晰传递进来，却又完全隔绝了她们的存在。

“九号，宏远资本，代表的是吴启明。”周敏指着下方一个坐在第三排、正在与身边人低声交谈的瘦高男子，“他对晨曦的技术团队一直有兴趣，预计会出价。十二号，那个穿藏蓝色西装的女人，是‘新锐创投’的合伙人，风格激进，喜欢狙击。还有角落那个一直看手机的年轻人，应该是代表某家互联网巨头的战投部，意图不明，但资金实力雄厚。”

李菲莲的目光缓缓扫过周敏点出的几个关键面孔，将他们与之前搜集的资料一一对应。资本的世界没有永恒的朋友或敌人，只有永恒的利益和算计。今天坐在这里的每一个人，都是猎手，也都是潜在的猎物。

“赵思杰那边，有动静吗？”李菲莲问。

“没有。安全屋回报，他还在药物作用下昏睡。但心率监测显示，他的睡眠并不安稳，有频繁的快速眼动期，可能在……做梦。”周敏语气平淡。

做梦？梦到什么？是昔日的辉煌，还是如今的泥沼？是哀求成功的侥幸，还是同归于尽的疯狂？

李菲莲不再去想。她将注意力重新拉回下方的拍卖厅。工作人员正在做最后的设备调试，拍卖师是一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黑色西装的中年男人——已经站在了台侧，低头看着手中的资料，不时用笔进行标注。

九点整，暖场开始。一些不太重要的边缘资产开始拍卖，竞价稀稀拉拉，气氛有些沉闷。但这沉闷之下，暗流正在加速。真正的玩家都在养精蓄锐，等待重头戏的登场。

观察室里安静得能听到自己的呼吸声。李菲莲微微握紧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冰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

九点五十五分。

拍卖师清了清嗓子，走到台中央，灯光聚焦在他身上。

“各位来宾，接下来，是今天上午的重点标的——‘晨曦科技有限公司52%股权及关联知识产权包’。起拍价，人民币两千三百万元。每次加价幅度，一百万元。现在，开始竞价。”

拍卖槌轻轻落在台面上，发出清脆的一声响。

仿佛战斗开始的号角。

李菲莲的目光，瞬间锐利如鹰隼，紧紧锁定了下方那个即将举起的、属于“涅槃资本”的号牌。

深渊之前，博弈已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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