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章 夤夜哭墙

凌晨三点四十七分，柏悦酒店五十二层。

这整层楼都被“涅槃资本”临时租下，作为拍卖会前的最后指挥部和休息区。走廊铺着厚实的米色地毯，吸走了所有的脚步声，两侧墙壁上挂着抽象艺术画，在嵌入式灯带的照射下泛着柔和的光泽。空气里弥漫着酒店特有的、淡雅而洁净的香氛，寂静得如同深海。

李菲莲房间的门缝下，没有透出光亮。她确实尝试着入睡，但睡眠很浅，像浮在意识表面的一层薄冰，底下是奔流不息的暗河。各种画面、数字、人名、可能出现的变数……在她闭合的眼睑后无声翻涌。

突然——

“叮咚……叮咚、叮咚叮咚！”

急促得近乎粗暴的门铃声，像一把钝刀，猛地划破了走廊的寂静，也刺穿了李菲莲浅薄的睡意。

她瞬间睁开了眼，黑暗中，瞳孔适应了两秒，然后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没有未接来电或紧急信息。门外是谁？周敏有房卡，不会按铃。酒店工作人员？这个时间？

门铃再次响起，声音更加急促，还伴随着沉闷的、用拳头捶门的“砰砰”声，以及一个压抑着哭腔、嘶哑变调的男声：

“菲莲！李菲莲！开门！我知道你在里面！开门啊！！”

是赵思杰。

李菲莲的心脏在胸腔里重重一跳，随即迅速恢复平稳。她坐起身，没有开灯，借着手机屏幕微弱的光，看向房门方向。厚重的实木门将那个疯狂的声音过滤得有些模糊，但其中的绝望和歇斯底里，依旧清晰可辨。

他怎么会在这里？周敏安排的人呢？

她立刻给周敏发了条加密信息：“赵在我门外。”

几乎秒回：“失控了。我们的人半小时前换岗的间隙，他伪装成外卖员从消防通道潜入，避开了监控死角。安保正在上来。需要紧急处置吗？”

李菲莲手指停顿了一下。她听到门外，赵思杰的捶门声变成了用身体冲撞的闷响，伴随着语无伦次的哭喊：

“菲莲！求求你！开门！我们谈谈！就五分钟！看在以前的情分上！求你了！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

声音凄厉，在隔音极好的走廊里回荡，依然显得突兀而骇人。

“暂时不用。”李菲莲回复周敏，“让我处理。你们守在电梯和楼梯口，别让其他人上来。”

发完信息，她深吸一口气，赤着脚下床，走到门边。她没有立刻开门，也没有通过猫眼去看——那可能会刺激到他。她只是站在门后，用平静得近乎冰冷的声音问：

“赵思杰，你知道现在几点吗？”

门外的冲撞和哭喊戛然而止。只有粗重、混乱的喘息声隔着门板传来。

“菲莲……菲莲是你吗？”赵思杰的声音骤然变得小心翼翼，带着一种可怜的、讨好的呜咽，“我……我知道太晚了，对不起，对不起……但我没办法，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是明天……菲莲，你开开门，让我看看你，就跟你说几句话，求你了……”

“你想说什么？”李菲莲的声音没有一丝波澜，“如果是关于明天的拍卖会，我建议你通过正式渠道。”

“不！不是！不全是！”赵思杰急忙否认，声音又激动起来，“菲莲，我是来认错的！我知道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当初鬼迷心窍，我不是人！我辜负了你，伤害了你……我这几个月，每一天都在后悔，像有刀子在割我的心！菲莲，我们十几年的夫妻啊，我们有过那么多美好的时候，你都忘了吗？我们刚毕业那会儿，挤在出租屋里吃泡面，你说以后一定要有个自己的家……我们第一次买房，虽然小，但你高兴得哭了……这些，这些你都忘了吗？！”

他开始细数往事，声音哽咽，真情实感与表演混杂，试图用回忆的绳索捆绑门后的女人。

李菲莲背靠着冰凉的门板，闭了闭眼。那些画面，她当然没忘。只是如今再听他说起，像隔着厚厚的毛玻璃看着一场别人的旧电影，画面模糊，声音失真，再也激不起心底半分涟漪。剩下的，只有无尽的疲惫和一丝……荒谬。

“说重点，赵思杰。”她打断他，“你的时间不多。”

门外沉默了几秒，然后，赵思杰的声音陡然低了下去，充满了卑微的祈求：“菲莲……帮我一次。就最后一次。我知道你现在……不一样了。你有本事，有人脉，有钱。明天的拍卖会，只要你……只要你稍微抬抬手，跟‘涅槃’那边说一声，让晨曦……让晨曦留给我。那是我最后的东西了，菲莲！没了它，我就真的什么都没有了！我会死的！你看在……看在我们夫妻一场，看在……看在我妈曾经对你还不错的份上，帮帮我！我保证，只要过了这一关，我立刻和梦雨彤那个贱人彻底断绝关系！我再也不见她！我把她赶走！菲莲，我们……我们能不能……重新开始？我知道我以前混蛋，但我以后一定改！我把所有都给你，公司，钱，都给你管！我们……我们还能有个家，还能有孩子……你不是一直想要个孩子吗？我们生个孩子，好好过日子，行吗？菲莲……求你了……”

他语无伦次着述说，将哀求、忏悔、利益许诺、甚至虚假的未来蓝图全部揉碎，搅拌成一股粘稠的、令人作呕的泥浆，试图糊住门缝，渗进门内。

李菲莲听着，忽然觉得有些可笑。十年的婚姻，她从未听到过赵思杰如此“深情”、如此“卑微”地说过这么多话。原来，只有当他一无所有、走投无路时，那些曾经吝啬给予的“情感”和“承诺”，才会像滞销的库存一样，被如此廉价地、大量地倾倒出来。

“赵思杰，”她的声音依旧平静，却像一把薄而锋利的冰片，轻易割开了门外那团粘腻的泥浆，“第一，我们离婚了，法律上没有任何关系。第二，晨曦科技的拍卖，价高者得，我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影响‘涅槃资本’的决策。第三……”

她顿了顿，声音更冷了几分：“关于梦雨彤和孩子，那是你自己的选择，你的责任，与我无关。至于重新开始……”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尽管门外的人看不见。

“你觉得，破镜能重圆吗？即使强行粘合，照出来的，也只能是扭曲裂痕中，那更加不堪入目的倒影。”

门外，赵思杰的呼吸声猛地一窒。然后，是更长久的沉默。那沉默里，先前刻意营造的哀求与可怜迅速褪去，一种被彻底拒绝后的、更加黑暗和尖锐的东西，开始滋滋作响。

“李菲莲……”他的声音忽然变了，不再哽咽，而是变得嘶哑、阴沉，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你就这么绝情？一点旧情都不念？非要逼死我不可！”

“逼死你的，从来不是我。”李菲莲直起身，不再靠着门板，“是你自己的贪婪，你的短视，你一次又一次错误的选择。赵思杰，路是你自己走的。”

“哈哈哈……”门外传来一阵低哑的、令人毛骨悚然的笑声，“好！说得好！路是我自己走的！那你呢？李菲莲？你以为你走的这条路就干净？‘涅槃资本’？哈！你以为你披上个马甲，就能洗白了？你算计王美娟，搞垮刘家，现在又来算计我……你比我又能好到哪里去？你就是个毒妇！疯子！”

他的声音越来越大，最后几乎是在咆哮，拳头再次狠狠砸在门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

“我告诉你李菲莲！你不让我活，我也绝不让你好过！你以为你赢了？做梦！我手里还有东西！还有！我会让你身败名裂！让你和那个‘涅槃’一起完蛋！咱们谁也别想好！！”

彻底的图穷匕见。哀求无效，便只剩下最赤裸的威胁和同归于尽的疯狂。

就在这时，远处走廊传来急促但训练有素的脚步声。安保人员赶到了。

赵思杰显然也听到了，他猛地回头，发出一声困兽般的低吼，更加用力地撞向房门：“李菲莲！你给我出来！出来！”

李菲莲不再回应。她只是静静地站着，听着门外迅速接近的脚步声、制服与挣扎的摩擦声、赵思杰歇斯底里的怒骂和哭嚎逐渐变成被捂住的呜咽，然后，一切声响迅速远去，最终重归于寂静。

仿佛一场荒诞的午夜闹剧，突兀开场，又仓促落幕。

她走回床边，坐下。手机屏幕亮着，周敏的信息：“已控制。人带下去了。怎么处理？”

李菲莲看着那行字，沉默了很久。

最终，她回复：“看着他，直到拍卖会结束。别让他再出现在我面前。”

发送。

然后，她放下手机，重新躺下。房间里依旧黑暗，窗外城市的霓虹光晕透过窗帘缝隙，在天花板上投下微弱变幻的色彩。

她睁着眼，看着那片模糊的光影。

心底没有任何波澜。没有愤怒，也没有怜悯，甚至没有一丝一毫的得意。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平静。

就像看着一块注定要坠入深渊的石头，在最后时刻徒劳地挣扎、嘶吼，然后，无声无息地，被黑暗彻底吞没。

夤夜哭墙，墙寂无声。

墙内的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会为哭声心软的女子。

她是李菲莲。

明日，旭日将照常升起。

而拍卖会的槌声，也将准时敲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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