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三台测试样机
命令被迅速执行下去。
会议室里陷入了诡异而漫长的等待。
罗震山一方的人如坐针毡，交头接耳，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陈岩冰这边的人则强压着激动，彼此交换着眼神，脊梁都不自觉地挺直了。
两个小时后，样机送到。
那是一个比市场上摩罗拉“大哥大”小巧许多的黑色塑料盒子，天线可伸缩，屏幕是单色的，键盘是常见的数字布局。做工尚显粗糙，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
陈岩冰小心翼翼地拿起其中一部，按照随行技术员简短的说明，开机。
屏幕亮起，出现一个简单的“步高”Logo，然后是搜索网络的动画。
几秒钟后，信号格满格。
“拨个号试试。”陈岩冰的声音有些发颤。
技术员输入了一个广州的号码——那里有提前安排好的对接人员。
“嘟——嘟——喂？您好，听得到吗？”清晰、稳定、几乎没有杂音的通话音质，从听筒里传出来，回荡在寂静的会议室里。
“听得到！很清楚！”陈岩冰大声回应，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听筒稍微拿开，按下了免提键。
“这里是广州测试点，通话质量良好，声音清晰无断续……”对方的声音通过小小的扬声器放大，清晰地传入会议室每一个人的耳中。
那一刻，时间仿佛静止了。
几位头发花白、一生致力于通信研发的老专家，猛地从座位上站起来，踉跄着围拢过来。
他们颤抖着手，想去摸那台样机，又怕碰坏了。
有人摘下眼镜，用力擦拭着眼角，可泪水还是止不住地涌出来。
“通了……真通了……”
“是我们自己的……”
“这声音……真清楚啊……”
低低的、哽咽的喃喃声在会议室里响起。
没有欢呼，只有一种近乎神圣的沉默，和压抑不住的、滚烫的泪水。
罗震山僵在原地，脸色灰败。
他听着那清晰无比的通话声，看着周围那些老专家激动的泪水，感觉自己像个彻头彻尾的小丑。
他所有关于“买更快”、“研发无用”的论点，在这台小小的、略显粗糙的机器面前，被击得粉碎。
三个小时后，初步的检测报告火速送达。
“主要通信指标达到GSM标准……部分射频性能优于市面部分中端进口机型……”
“核心基带芯片为自主设计，已验证无国外知识产权纠纷……”
“整机国产化率初步评估超过90%，关键组件全部自主或可控……”
一份份报告，像一记记响亮的耳光，扇在罗震山和他的支持者脸上。
“这……这只是样机，实验室产物！”罗震山还不死心，做着最后的挣扎，“大规模生产呢？良品率呢？成本呢？这些才是商业成功的关键！我们现在谈的是国家项目，不能儿戏！”
“够了！”陈岩冰厉声打断他，积压了多年的郁气、委屈和不平，在这一刻轰然爆发，“罗震山！
睁开你的眼睛看看！看看这是什么！
这是几代通信人做梦都想看到的东西！
你只知道买买买，只知道算眼前那点经济账，你有没有想过，如果我们永远造不出自己的东西，子孙后代要永远跪着求人施舍吗？！”
他拿起那份检测报告，重重摔在罗震山面前的桌子上：“实验室产物？你去找个民营企业，在一年之内，不，在几个月内，给我搞出这样的‘实验室产物’看看！
至于量产、成本、良品率，那是下一步要解决的问题！
但现在，路通了！方向对了！这就够了！”
他转向会议主持人，也是更高层级的领导，声音沉痛而坚定：“我建议，立即终止与德国方面那套存在巨大技术风险和潜在后门的生产线引进谈判。
将所有资源，向以御风科技、中科院为核心的自主创新体系倾斜！这条路，我们必须走，也一定能走通！”
大势已去。
罗震山颓然坐倒在椅子上，看着周围人或激动、或冷漠、或躲闪的目光，他知道，自己输了，输得一败涂地。
不仅仅是一次会议上的争论，而是他和他所代表的那条路线，在更高层面，已经失去了立足的根基。
引进德国生产线的项目被当场叫停。
所有相关谈判、筹备工作全部冻结。这背后牵扯的，是罗家及其同盟者经营了数年、投入了巨大政治和商业资源的庞大棋局。如今，棋盘被掀了。
散会后，罗震山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办公室的。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所有的声音，他才像被抽走了全身骨头一样，瘫坐在宽大的皮椅里。
面如死灰。
手机在不停震动，是几个利益攸关方的电话。
他没接，直接关了机。
窗外是北京繁华的夜景，灯火辉煌。
但他眼前一片黑暗。
他知道，清算才刚刚开始。
他主导的引进路线被证明是战略误判，甚至可能被扣上“存在重大安全隐患”、“浪费国家资源”的帽子。
他这些年积累的政治资本，很可能一夜之间蒸发殆尽。
依附于罗家的那些势力，树倒猢狲散是必然。
甚至……会不会有更严重的后果？
直到此刻，在冰冷的失败面前，他才第一次抛开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去审视自己内心。
支持引进，真的全然是为了国家吗？
其中有没有罗家商业版图扩张的私心？
有没有自己政绩工程的考量？
有没有那条看起来更轻松、更容易出成绩的路径依赖？
冷汗，不知不觉浸湿了后背。
夜幕深沉，他独自驾车，回到了父亲居住的那处静谧的四合院。
院里只亮着一盏廊下的灯。父亲罗老披着件旧外套，正坐在院中的石桌旁，就着灯光，独自对着一个残局棋谱，手里拈着一枚棋子，久久未落。
罗震山走过去，脚步沉重。他没有像往常一样问候，只是默默站在父亲身边。
罗老头也没抬，声音苍老而平静：“会开完了？”
罗震山喉咙发干：“爸……您知道了？”
“动静这么大，想不知道也难。”罗老终于放下棋子，抬起头，浑浊但依然清明的眼睛看向自己这个一向稳重、让他颇为放心的大儿子，“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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