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章 陆晴安的思念

罗黎走到窗前，望着庭院里盛开的海棠，春光明媚，她的心却像被一层无形的薄膜包裹着，隔绝了外界的温暖。

她不知道信能否抵达，更不敢奢望回音。

御风科技楼后那棵老槐树，叶子绿得沉甸甸的，在午后的风里沙沙响，像在翻一本无字的旧账。

林御捏着刚挂断的电话，听筒里“嘟嘟”的忙音还没散尽，吕振亚在电话那头粗粝的笑声和那句“缺钱就说一声，你哥这儿有”。让林御心里的感激无比浓烈。

他走回办公桌前，没坐下，上面摊着刘涛刚送来的第二代射频芯片仿真报告，密密麻麻的图表和数据，边缘被他用红笔圈出了几个关键参数，旁边是更潦草的算式——昨夜和刘涛、周教授他们争论到凌晨三点留下的痕迹。

这才是他现在的世界。频率、阻抗、信噪比、功耗。

每一个微小的优化，都意味着成千上万次的模拟和推翻。

可吕振亚那个电话，像一根坚韧的线，猝不及防地把他从这片由公式和代码构筑的高地，拽回了古水镇带着尘土和烟火气的土地上。

他几乎能看见吕振亚坐在他那间总是烟雾缭绕的办公室里，翘着腿，对七哥说：“去，给那小子送点钱，别让他在城里过的紧巴巴的。”

他不知道GSM，不懂基带芯片，更不明白林御现在捣鼓的东西，可能会在未来的某一天，撬动一个巨大的产业格局。他只是用他最直白的方式，护着自己的兄弟——怕你饿着，怕你受委屈。

林御走到窗前。楼下院子里，几个新来的中科院研究员正围着刚运到的频谱分析仪，低声讨论着什么，神情专注。阳光把他们的白大褂照得有些晃眼。

这个世界，和吕振亚的那个世界，中间隔着不止一条街的距离。

可那条叫“义气”的根，却从古水镇那方小小的土壤里，顽固地伸过来，穿过四百多公里的公路和铁路，扎进了清都这栋小楼的地基下面。你不必时时看见它，但它就在那儿，承着你，也绊着你。

手机又震了。这次是陆晴安。

林御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名字，喉咙紧了紧。他几乎能想象出她此刻的样子——或许刚下班，警服外套脱了搭在臂弯，鬓角有细碎的汗，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疲惫，更多的是想听见他声音的期待。

他按了接听，没说话。

“林御？”陆晴安的声音传来，带着一丝不确定的试探，随即明朗起来，“在忙吗？我是不是打扰你了？”

“没有。”林御听见自己的声音，有点干，“刚忙完一段。”

“那就好。”她松了口气，话里带了笑，“我没什么事，就是……今天局里食堂的包子特别难吃。我就想，你要是还在镇上就好了，咱们可以去吃老李头的馄饨。”

很平常的抱怨，裹着浓浓的想念。像一根羽毛，轻轻搔刮着他心里某个最酸软的地方。

林御闭上眼。古水镇黄昏的街道、老李头馄饨摊上升腾的热气、陆晴安坐在他对面被辣得微微吐舌头的样子……这些画面鲜活地涌上来，带着温度和气味的细节，瞬间压过了眼前冰冷的电路图和窗外研究员们严谨的讨论。

他想说“等我回去，天天带你去吃”。可话堵在喉咙口。回去？什么时候能回去？回去了，清都这一摊子怎么办？杭州的布局怎么办？罗黎那边……又怎么办？

“晴安，”他再开口，声音里是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疲惫，“我这边……可能还要一阵子。”

电话那头静了一瞬。然后，陆晴安的声音依旧温柔，甚至更轻快了些：“我知道呀。你安心做你的事，我又不是小孩子。就是……就是想你了，跟你说说话。听到你声音，我就觉得特别踏实。”

她开始讲些别的事，局里的趣闻，家里阳台那盆她养的茉莉开了花，香得很。她说得琐碎，却有一种把日子过得扎扎实实的热乎气。

林御听着，目光落在窗外。暮色渐合，城市的灯光一盏盏亮起，连成一片没有温度的光海。他忽然清楚地意识到，陆晴安的爱，就像古水镇的土地，平实，温厚，能让他踩上去，歇口气。而他自己正在攀爬的这座名为“野心”和“责任”的山，嶙峋陡峭，风声呼啸。

他给了承诺，却把归期拖得遥遥无期。这承诺，在日复一日的等待里，会不会也变得像今天食堂的包子一样，冷了，硬了？

电话终于挂断。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只有电脑主机低沉的嗡鸣。

林御慢慢坐回椅子上。桌面上，并排放着两样东西。左边是罗黎那封信，信纸平整，泪痕却如同地图上的等高线，标注着无声的沟壑与深渊。右边，是陆晴安很久以前送他的一支钢笔，银色的笔身在灯光下流转着柔和的哑光。

一个在泪水中诀别，推他走。一个在烟火气里等待，唤他归。

北京，某部委大楼，第三会议室。

四月底的天气已经有些燥热，但会议室里冷气开得很足，甚至让人觉得有些寒意。椭圆形的长桌两侧泾渭分明，空气凝重得能拧出水来。

坐在左侧首位的是陈岩冰，陈老的儿子，五十出头，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戴着金丝眼镜，面容儒雅，但此刻镜片后的眼神却锐利如刀。

他是国内坚持走自主创新路线的主要推动者之一，这些年顶着的压力，只有他自己清楚。

他的对面，坐着罗震山——罗家长子，比陈岩冰年长几岁，面容威严，久居高位养成的气势不怒自威。

他背后代表的，是另一条截然不同的路线：

通过大规模采购、引进、消化国外先进技术，快速填补国内空白，被视为一条更“务实”、更“高效”的路。

两边阵营里坐着的，也都是部委里举足轻重的人物。

这场闭门会议已经开了三个小时，从一开始的客气探讨，逐渐演变成立场分明的对峙，再到此刻火药味十足的争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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