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五章:龙椅前的最后博弈
这座全天下权力的心脏地带,并没有想象中的金碧辉煌,反倒因为为了防备地龙翻身而熄灭了大部分烛火,显得幽暗森冷。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陈年的檀香与刚刚用来压惊的安神汤味,混合在一起,像是腐烂的木头。
孟舒绾没有下跪。
她这双膝盖今夜已经在泥水里泡得太久,此刻僵硬得像是两根生锈的铁条。
她目不斜视,径直走到白玉丹陛之下,将那份刚刚拼合严丝合缝的羊皮血契,轻轻放在了冰凉的金砖地面上。
那动作轻得像是在放一片羽毛,却让整个大殿的空气都凝滞了一瞬。
高坐在龙椅阴影里的萧睿没有说话,只是手指在扶手上无声地敲击。
陆骁早已在此刻卸去了那一身属于“也是人”的恻隐,重新变回了帝王最锋利的刀。
他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捡起血契,目光如炬地扫过接缝处的印信,随后转身,冲着那片阴影沉沉地点了点头。
是真的。
孟舒绾明显感觉到那股压在头顶的视线变得粘稠起来。
那是帝王在权衡利弊——证据确凿,曹德必死,但这并不意味着呈递证据的人就能活。
只要这份血契是真的,地宫的秘密就必须烂在肚子里。
而只有死人的嘴,才是最严的。
没有赏赐,没有问询。
萧睿只是微微抬了抬下巴。
随着这个细微的动作,大殿两侧那几扇绘着江山万里的紫檀屏风后,几道极轻的呼吸声骤然逼近。
那是常年豢养在黑暗中的皇家暗卫,脚步声轻得像是爬过地面的毒蛇。
杀人灭口,在这深宫里并不比碾死一只蚂蚁复杂。
孟舒绾早有预料。
她在那些黑影扑出之前的刹那,猛地抬起左手,牙齿精准地咬住掌心那道简陋包扎的布条一端,用力一扯。
早已被血水浸透的布条脱落,早已停止流血的伤口被她再次狠狠挤压。
“滴答。”
一滴紫得发黑的血珠,顺着她的指尖坠落,不偏不倚地落入了横贯大殿前方的金水河引渠之中。
这看似微不足道的一滴血,在触碰到河水的瞬间,却像是滚油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原本平静流淌的活水骤然沸腾,河底发出“滋滋”的剧烈声响,无数浑浊的白色气泡像是发了疯一般从水底翻涌上来,瞬间将那一片清澈染成了令人心悸的灰白。
那是早就埋设在引渠底部的生石灰机关,被这特定成分的“引子”激发的反应。
但在旁人眼中,这便是妖异的蛊术。
“还要杀我吗?”
孟舒绾脸色惨白,声音却冷得像冰,“这金水河直通地宫气眼。我体内的子虫已死了一次,这是最后的警告。只要我的血再凉一分,或者心跳再停一瞬,地底积蓄了百年的沼气就会顺着这些气泡炸开。陛下,您要不要赌这龙椅能不能扛得住?”
那几道即将触碰到她衣角的黑影,硬生生地僵在了半空。
萧睿放在扶手上的手猛地收紧,龙椅发出了一声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他生性多疑,正因为多疑,才最惜命。
眼前的景象超出了他对武学的认知,那种对于未知的恐惧瞬间压倒了灭口的杀意。
他缓缓抬手,向外挥了挥。
暗卫如同来时一般,无声无息地缩回了屏风后的阴影里。
就在这生死一线刚松一口气的档口,殿门外突然传来一阵跌跌撞撞的脚步声。
“陛下!那是假的!那是假的啊!”
季首揆甚至顾不得整理被风吹歪的官帽,像个疯子一样冲进大殿。
他那一向梳理得一丝不苟的白须此刻凌乱地纠结在一起,那双浑浊的老眼里满是困兽犹斗的疯狂。
他噗通一声跪在地上,指着孟舒绾嘶吼:“陛下明鉴!这妖女手中的血契是伪造的!老臣看得真切,那羊皮背面墨迹浮动,分明是前朝余孽利用孟府旧纸,新近描补上去的!只需用烈酒一泼,新墨遇酒即化,真相自明!”
他必须赌这一把。
只要毁了这证据的表面,不管里面是什么,只要字迹模糊了,他就有辩驳的余地。
孟舒绾侧过头,看着这个曾经高高在上、如今却狼狈如狗的老人,眼底没有一丝波澜。
“既如此,那就请季阁老亲自验一验。”
她甚至往旁边退了半步,将那份血契完全暴露在季首揆面前。
季首揆没想到她竟敢应战,但他已无路可退。
他颤抖着手,抓起御案旁原本用来祭天的一壶贡酒,拔掉塞子,对着地上的羊皮血契狠狠泼了下去。
浓烈的酒香瞬间在殿内炸开。
冰冷的酒液冲刷着羊皮纸面,原本那触目惊心的红指印和“割地”条款,竟然真的在酒液浸泡下慢慢变淡、模糊。
季首揆狂喜,指着渐渐模糊的字迹大笑:“陛下请看!化了!化了!这是新墨!这是污蔑!”
然而,他的笑声像是一只被突然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随着表层的墨迹被烈酒洗去,羊皮纸受冷收缩,原本空白的纸张夹层里,竟然透出了一行行暗红色的字迹。
那是用特殊油墨书写的暗款,只有在纸张被高浓度烈酒浸透且温度骤降时才会显现。
那是宣德三年的补充协议。
上面赫然盖着季首揆的私印,以及他那力透纸背的亲笔签名——承诺若事败,愿以季家全族性命换取北境王庭庇护。
这才是真正的铁证,藏在假象之下的真相。
大殿内死一般的寂静。
季首揆手里的酒壶“哐当”一声砸在地上,碎片四溅。
他呆呆地看着那行显现出来的字,像是看见了来索命的厉鬼。
他想不通,当年明明已经销毁的密函,为什么会以这种方式出现在这里。
萧睿缓缓从阴影中站起身,那一身明黄的龙袍在昏暗的烛火下泛着冷硬的光。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瘫软在地的首辅大臣,眼中最后一丝君臣情分也烟消云散。
“这印,也是新刻的吗?季爱卿。”
帝王的声音很轻,却宣判了死刑。
“来人,摘去顶戴,押入诏狱。季府上下,即刻封锁,无朕手谕,只许进,不许出。”
甚至不需要陆骁动手,两名殿前金吾卫便如狼似虎地扑上来,一左一右架起了像是一滩烂泥般的季首揆,向殿外拖去。
那双在朝堂上翻云覆雨了三十年的手,此刻无力地垂在地上,划过冰冷的金砖。
孟舒绾站在原地,看着季首揆消失的方向,紧绷了一整夜的脊背终于微微放松,一股彻骨的疲惫感瞬间席卷全身。
这一局,终于赢了。
但这只是开始。
季家倒了,可季家吞下去的那些孟家家产,还在那个深不见底的宅子里。
她微微偏头,目光穿过大殿深邃的门洞,望向京城西北角的方向。
在那里,季府二房那座看似不起眼的后花园底下,正有人拿着她给的图纸,举起了铁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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