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四十四章:设在午门的陷阱
那股令人作呕的甜腻香气像是无数只无形的触手,在狭窄幽暗的车厢内肆意攀爬。
孟舒绾不动声色地屏住呼吸,借着袖口的遮掩,指尖狠狠掐入掌心——疼,钻心的疼,这疼痛让她在过度缺氧和连日疲惫中勉强保住最后一丝清醒。鼻腔深处传来一阵涩意,像有人拿细针在里头扎,那是早前塞入蘸了明矾水的棉球在作怪。这滋味不好受,却刚好能滤掉空气中那些让人眼皮子打架的迷香。
曹德坐在主位,手里盘着一串珠子,那珠子不知是什么骨头打磨的,发出细微的摩擦声,像老鼠在啃木头。马车碾过青石板路,车轮吱呀吱呀地响,在寂静的御道上显得格外刺耳。
“孟姑娘。”曹德忽然开口,声音轻飘飘的,像裹了蜜的刀子,“这世道聪明人不少,可能在咱家眼皮子底下玩心眼的,多半坟头草都两尺高了。”
他说着,手腕一翻。
孟舒绾瞳孔骤缩——那袖口寒光一闪,是一根银针,直奔她后颈的“哑穴”而来。
她没有躲。
就在银针即将刺入的刹那,马车恰好碾过一块凸起的石板,整个车厢猛地一颠。孟舒绾借着这力道,软绵绵地向前栽倒,像是终于扛不住那迷香的药力。额头触到曹德官靴的瞬间,冰凉刺骨的锦缎贴在她皮肤上——她的手却借着身体的遮挡,像条游鱼似的滑进了曹德那宽大的袖袍内衬。
指尖触到那层丝绸夹层,她轻轻一挑一送,那半张还带着体温的羊皮血契便无声无息地滑了进去。
动作快得连她自己都几乎感觉不到。
与此同时,曹德弯腰想查看她是否真晕了。他鼻子里发出一声轻蔑的嗤笑,那笑声刚出口——
“轰!”
车顶炸了。
坚固的楠木顶子像是被巨锤砸中,木屑纷飞,劈头盖脸地打下来。紧接着是金铁交鸣的刺耳锐响,震得人耳膜生疼。即便隔着车厢,孟舒绾也能感觉到那股从头顶压下来的森寒杀气——那是弯刀劈在铁力木车架上的声音,刀刃卡在木头里,拔不出来。
曹德脸色骤变,刚要起身,车帘就被一只穿着黑色官靴的脚狠狠踹开。
一道人影不是自己进来的,是被一股大力硬生生“踢”进来的。那人身形娇小,裹着一身带着浓重膻腥味的狼皮软甲,手里那对新月似的弯刀还卡在断裂的车框缝隙里,正使劲往外拔。
是北境的刺客。孟舒绾认得那装束——阿兰娜,那颜部第一女杀手。
还没等曹德反应过来这刺客怎么会从天而降,孟舒绾那原本“昏死”的身躯猛地弹起。她没去管那个被季舟漾踹进来的阿兰娜,而是用尽全身力气,一脚踹向早已松动的车门,整个人借势滚了出去。
后背重重摔在午门外冰冷的御道砖石上。
剧痛让她的视线黑了一瞬,额头磕破了,黏糊糊的液体流下来糊了半边脸。她根本顾不上擦,扯开嗓子便是一声嘶吼,那声音凄厉得连她自己都吓了一跳:
“护驾!曹公公勾结北境刺客杀人夺宝——证据就在他身上!”
这一嗓子,在这寂静森严的午门外,不啻于晴天霹雳。
守卫午门的禁军本就被刚才那声巨响惊动,此刻听到“北境刺客”四个字,哪还敢怠慢?无数火把瞬间汇聚过来,长枪利刃寒光闪烁,里三层外三层,把这辆没有标识的黑马车围得水泄不通。
“放肆!”曹德气急败坏地从车厢里钻出来,身后还跟着那个正在试图拔刀的狼狈女刺客——阿兰娜终于把刀拔出来了,可一看这阵势,刀刃悬在半空,拔也不是,收也不是。
这画面实在太精彩,根本不用解释。
一个当朝掌印太监,车里藏着一个手持弯刀、满身异域装束的北境杀手,深更半夜在午门外晃悠。
“拿下!”禁军副统领一声令下,数十杆长枪同时逼近。
阿兰娜眼神一厉,刚要反抗,身后传来一声冷哼。季舟漾不知何时出现在马车顶端,像个鬼魅。她手里没兵器,随手掰下一根断裂的车辕木刺,就那么轻飘飘地一掷——木刺精准地扎进阿兰娜的后膝弯。
“扑通。”
阿兰娜双腿一软,跪在地上,弯刀当啷一声掉了。
曹德这时候才真慌了,脸上的肉都在抖,声音尖得变了调:“这是栽赃!是这孟氏女栽赃咱家!你们瞎了?还不拿下她——”
“是不是栽赃,搜身便知。”孟舒绾从地上摇摇晃晃站起来,脸上混着泥土和血,可她站得笔直,抬手指着曹德鼓囊囊的胸口,那目光像刀子,“那份卖国血契,就在他怀里。”
禁军副统领看了看孟舒绾,又看了看曹德,一咬牙,上前一步,粗暴地扯开了这位掌印太监的衣襟。
一张残缺的羊皮纸飘飘荡荡落下来,落在地上,在火把的光里格外刺眼。
与此同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破开夜色。
陆骁策马狂奔而至,马还没停稳就翻身跃下,手里高高举着另一半带着焦痕的羊皮。
“拼。”他只说了一个字。
在数百双眼睛的注视下,副统领捡起地上的羊皮,手抖得像筛糠,战战兢兢地凑到陆骁手中那一半旁边。
断裂的纹路严丝合缝,连那半个血指印也完美地重合成了一个圆。
“北境三州,割让予燕……”副统领只读了这几个字,手就抖得再也拿不住那张薄薄的皮子。羊皮纸再次飘落,可已经没人去捡了。
铁证如山。
曹德面如死灰,整个人像是被抽去了脊梁骨,软软地瘫在地上,裤裆那儿洇湿了一片。他死死盯着孟舒绾,眼睛里全是困惑和恐惧——他怎么也想不通,那份要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时候跑到自己身上来的。
周围的禁军看向曹德的眼神变了。那是看死人的眼神。
孟舒绾没有再去看这场闹剧。她知道,这只是第一步,后面的路还长着呢。
她转过身,没有等待禁军的拘押或询问,甚至没有看陆骁一眼。她只是迎着那一排排代表皇权威仪的仪仗,一步一步走向那座巍峨的午门。
风吹乱了她的发丝,额头的血糊了半边脸,衣裳也破了,满是尘土。可她走得稳稳当当,一步一步,踏在那条只有天子近臣才能行走的御道上。靴底摩擦着汉白玉的台阶,发出沙沙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是踩在某些人的心尖上。
身后,曹德杀猪似的嚎叫渐渐远了。
前方,宫门深处,隐约传来沉重的钟声。那钟声一下一下,像是敲在人心口上。
金水桥畔没有了往日的肃穆,禁军们举着火把,却没人敢上前拦她。他们就那么看着这个女人,浑身是血,一步一步走进那巍峨的宫门。
火把的光在她身后拖出长长的影子,那影子在汉白玉台阶上扭动着,像一条不肯屈服的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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