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5章 粪热藏春,古人也懂阳畦法
上午的日头已经照进小院。
徐妙云手里拿着扫帚,从廊下往院中扫去。
枯叶被晒得半干,扫帚一过,便发出细碎声响。
她一路扫过井台,又顺着墙根往前,扫帚忽然碰到一截垂下来的衣摆。
她这才抬眼。
只见朱橚正蹲在那堆粪草前,手里拿着木棍,一点点拨开外层。
拨开之后,他又捏起一小撮发酵过的粪草,凑近闻了闻。
徐妙云手里的扫帚,顿时僵在了半空。
她看了看朱橚,脸上的神情从疑惑,到震惊,再到难以言说的嫌弃。
偏偏朱橚还像没察觉似的,又认真闻了一下。
徐妙云终于默默把扫帚往身前一横,仿佛那不是扫帚,而是一道隔开夫妻情分的屏障。
朱橚抬起头,立刻招手:“妙云,你来得正好。”
徐妙云立刻往后退了半步。
“殿下有话便说。”她语气很温柔,脚下却十分诚实,“不必靠近。”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粪草,又看了看她那副避之唯恐不及的模样,顿时明白过来。
“王妃这是嫌弃我?”
徐妙云含笑道:“妾身岂敢嫌弃殿下。只是殿下如今身负重任,气味也颇有分量,妾身一介弱女子,怕承受不起。”
朱橚一听,反倒起了坏心。
他把木棍往旁边一插,故意张开双臂朝她走去:“来,叫为夫抱抱。你我夫妻一体,有福同享,有味同闻。”
徐妙云花容微变,转身便躲:“殿下!”
大黄原本趴在门槛边晒太阳,见两人忽然追逐起来,立刻精神一振,汪汪叫着跟在后头乱跑。
它只觉得这等热闹,若少了自己,便是天大的亏。
朱橚绕过井台,徐妙云守住廊下。
她气息微乱,手里仍横着那把扫帚:“殿下若再近一步,妾身便替这小院清一清邪祟。”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那把扫帚,终于识时务地举手投降。
他足足洗了三遍手,又用皂角搓过,徐妙云才勉强收起那道夫妻情分屏障。
……
闹过一场,二人重新站到粪草旁。
徐妙云仍不肯靠近,只隔着两步远看他,眼里的嫌弃却慢慢被好奇压了下去:“殿下昨夜说,那几畦冬菜还有法子催一催,莫非便是指这堆……东西?”
朱橚点头:“有一种法子,叫粪热育苗。粪草沤在一起,会发热。把这股热藏到菜畦底下,上头覆土,再挡风采光。土一暖,菜苗便能早出、早长。若管得好,除夕前未必不能端上桌。”
“粪热育苗?”徐妙云轻声重复了一遍。
朱橚正要继续发挥,忽听她道:“这法子倒不是全无来历。元人王祯《农书》中,便有此类记载。其源头更早,说是五代时萧翰破回纥后,从西域得了西瓜,便以牛粪覆棚而种。到元时,已有马粪热育韭菜之法,还知道以屏障挡风,借粪热护苗。”
朱橚脸上的得意,肉眼可见地僵了一下。
他原本还想着,自己这后世土法阳畦的经验一拿出来,少不得叫自家王妃眼前一亮。
谁承想,古人早把路趟过了。
他心里顿时肃然起敬。
后世农技站和生产队里流传的土法阳畦,原来并非凭空生出的奇技。
若再往上追,元人的农书与五代西瓜故事,早已在前头埋下了脉络。
古人果然不缺聪明。
只是这些经验多散在田间书册里,尚未变成人人可学、处处能用的章程。
徐妙云却不知他心里这番转折,只以为他是被自己点破来历,面上挂不住,便替他圆了一句。
“殿下能从旧书中取法,又能因地制宜,学以致用,已是难得。妾身原还以为,殿下平日读书不显,竟也暗中记下这许多农桑之学。”
朱橚立刻挺直腰背。
“夫人这话说得极公道。”他清了清嗓子,“为夫平日虽不显山露水,可也不是只会在大本堂外斗蛐蛐的人。读书一事,贵在日积月累,偶尔显露,惊艳众人。”
徐妙云慢悠悠看他一眼。
“可见殿下从前在大本堂外斗蛐蛐时,心里想的也不是玩物丧志,而是体察虫豸生息,以证农桑天理。”
朱橚张了张嘴。
徐妙云又补了一句:“妾身从前竟错怪殿下了。”
这话说得柔柔软软,偏偏句句扎人。
朱橚憋了半晌,只能幽幽道:“王妃这张嘴,若拿去沤肥,怕是不用三日便能生热。”
“殿下若舍得,便埋吧。”徐妙云眼底含笑,“只是埋了之后,往后谁来夸殿下学问惊艳?”
朱橚看着她那副温温柔柔、偏又半分不肯让人的模样,到底只能把到了嘴边的反击咽回去。
……
不多时,丘家人也来了。
丘福家中的青壮都下田去了,来的便只有丘老爹,和他的妻子周氏。
丘大柱、丘小桃一进院,便奔着大黄去了。
丘老爹听朱橚说要改菜畦,先绕着后园看了一圈,点头道:“小沈啊,你这是要拿粪草催菜?”
“正是。”
丘老爹蹲下身,捻了捻畦边的土,又看了看那堆粪草:“这法子若真能催出菜来,倒正合咱们军户用。大田上的活计有定数,人要点卯,地也不能荒,二十来亩田压在一家头上,哪里还腾得出多少工夫细伺候菜畦?若冬日里能用这法子省些力、多赶几茬菜,便是一条贴补家用的活路。”
丘母听见这话,也笑着接了一句:“可不是么。男人们白日里顾着屯田,家里这些菜畦、鸡鸭、纺麻织布,多半还得妇人搭手。咱们乡下婆娘手脚粗,却也正靠这双没裹住的脚,才能把一家日子撑起来。那些富贵人家把女子养得连门槛都迈不过去,咱们农家可享不起那个福。”
徐妙云听得认真,轻轻点头。
朱橚也明白。
缠足之风虽已在富贵人家间渐渐兴起,可乡野军户人家过的是靠力气吃饭的日子。
家里少一双能下地的脚,便少一份活路。
农忙时,妇人也得跟着男人下田,从早忙到晚,半刻不得闲。
……
众人说着话,手上却没停。
丘老爹原想着,所谓粪热催菜,多半还是旧法。
把马粪牛粪铺在田面,外头再挡一挡风,借那股热气护住苗根。
可他见朱橚在划线,又接着往下挖坑,不由愣了愣:“不是把粪草覆在上头么?怎么还往下刨?”
朱橚笑道:“老爹说的是旧法,能用,却有弊端。粪草覆在上头,热来得快,散得也快,味重不说,遇上霜雪还容易把苗压坏。若粪性太猛,贴得近了,还会烧苗。”
丘老爹听得连连点头:“是这个理。粪热好用,可伺候不好,嫩苗便遭罪。”
朱橚便顺势道:“所以我想改四处。”
“第一,粪草不是随意一堆便成,厚薄、松紧、水分,都要拿捏。草多粪少,热起得慢。粪多草少,热又太烈。抓在手里能成团,指缝见湿却不滴水,才算差不多。”
丘老爹咂摸片刻,点了点头道:“这便是把粪草当灶火使。柴多了烟大,柴少了火弱,确实得配。”
“第二,不覆在土上,改埋在土下。”朱橚用木棍在地上比了比,“约莫八九寸到一尺之间。太浅,热散得快,味也重;太深,菜根借不上暖。粪草在下,细土在上,中间压实又不能压死,得留些气。”
丘老爹蹲下看那深浅:“这样一来,热从底下慢慢往上走,苗根暖,苗叶也干净。”
“第三,不直接摊在平地上。”朱橚又指向划好的地线,“要挖凹坑,四边起畦埂。坑里藏热,畦埂挡风,也好排水。若只铺在平田上,一场冷雨下来,热气散了,粪水还乱流。”
丘母在旁听着,忍不住道:“从前催苗,只晓得把热粪覆在上头,挡一挡风霜。如今这么一改,倒比旧法稳妥多了。”
徐妙云在旁听着,越听越觉有趣:“夫君这法子,倒比书上写得细。”
朱橚终于找回些体面:“旧法是骨架,为夫这是添筋肉。”
丘老爹瞥他一眼,却没拆台,只慢悠悠道:“筋肉有没有,得看菜苗认不认。”
徐妙云唇角微弯。
朱橚摸了摸鼻子,索性挽袖开工。
众人先在背风向阳处划出一块低畦,按朱橚说的深浅挖出浅坑,四边堆起畦埂。
酿热物也重新配过。
枯草切碎,混着发酵过的粪草,又掺些枯叶和草木灰。
丘老爹亲自伸手抓了一把,捏了捏,见能成团却不滴水,这才点头。
“这湿度正好。”
朱橚笑道:“老爹果然是老把式。”
丘老爹有些不好意思地摆了摆手:“我就是种了一辈子地,晓得些粗浅门道。只是这坑底若铺得薄了,热气怕续不上。”
一层粪草铺下去,朱橚让人踩实些,却又不许踩得太死。
丘大柱在旁看得好奇,也想上去踩,被丘母一把揪住后领。
“你那脚踩下去,菜没种,坑先塌了。”
丘小桃抱着大黄的脖子笑得直晃。
待酿热物铺好,朱橚又让丘福搬来木板和竹篾,扎出低矮畦框。
丘老爹这回看明白了:“这是第四处改法?”
“正是。”朱橚点头,“有畦框,白日能架明瓦采光,夜里能压草帘保温。风霜进不来,热气也不易散。”
金陵格致院能用平板玻璃,可定远这小院没有。
朱橚便让牛小满购来了几车明瓦。
明瓦兴于宋朝,如今在元末明初早算不得稀罕。
靠近水域处,多用贝壳磨制。
内陆地方,也有用羊角、云母片磨成薄片者。
论透亮,自然远不如玻璃,可用来挡风采光,护一畦幼苗,已足够了。
朱橚叫人把明瓦嵌进竹木小架里,做成可掀可盖的斜面。
白日采光,夜里再加草帘保温。
丘老爹看得眼睛都直了。
“这法子若真成了,可了不得。小沈啊,你将来回金陵,在城外置办几亩菜田,专供大户冬日青菜,一冬便能挣不少银钱。到时府里有了可靠进项,也省得仰仗你家那个不疼你的老爷子。”
朱橚一时失语。
他活了这么久,还是头一回有人如此认真地替他谋划,如何不靠老朱过日子。
更要命的是,这谋划听着还颇有几分道理。
丘老爹还以为自己说中了他的痛处,越发语重心长:“这等好法子,别轻易叫旁人学了去。”
朱橚回过神,笑道:“丘老爹,这法子若只我一家会,不过多挣几筐菜钱。若飞熊卫会,军户冬日便多一份进项。若大明百姓都会,寒冬里能添一口青菜,少挨几分苦。回头我还要写成章程,登在《金陵辣晚报》上,叫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小院里安静了一瞬。
丘老爹扶着锄柄,半晌没说话。
丘母也停下了手里的活,看看朱橚,又看看那几畦刚搭好的阳畦。
像是头一回明白,原来这样能藏私的好法子,也有人真舍得拿出来教旁人。
丘母忍不住感叹道:“沈百户的心真大。咱们乡下人眼皮子浅,只想着自家几畦菜。沈百户想的,是叫更多人都能在寒冬里多一条活路。”
丘老爹更是认真抱了抱拳:“沈百户,这事若真能成,咱们飞熊卫的军户,都得记你这个情。”
徐妙云站在一旁,望着朱橚,眸光微微一柔。
她没有出声,只替他把袖口上沾着的草屑轻轻拂去。
外人只道沈百户心大。
她却知道,这原就是朱五郎最叫人心安的地方。
阳畦育苗床法(1)
阳畦育苗床法(2)
忙到傍晚时,几畦阳畦总算成了样子。
热粪草埋在底下,细土覆在上头,明瓦斜盖,草帘卷在旁边。
众人站在畦边,看着那几方小小的低棚,竟真像把春天偷偷关在了里面。
丘福忙完自家农活,也赶来接人。
他一见这阵仗,听完来龙去脉,立刻动了心思。
朱橚正好道:“丘大哥,飞熊卫不是有一批已经烧荒、尚未分用的待耕地么?你回去替我向康千户申请几块,咱们用来做菜田。照此法耕种,若能比旁人早上市十天半月,菜价便不一样。军户们卖个好价钱,也好过个肥年。”
丘福连连点头:“这事我明日便去说。”
朱橚拍了拍手上的泥,笑道:“我此次下乡,冬小麦早种下去了,没赶上正经下田。院子里这几畦菜,只能算我偷着过了把瘾,拿回去糊弄不了人。若能从卫里申请下一片菜田,真带着军户种出一茬来,回金陵时我家老爷子再说我没下过田,我便能把菜往他面前一摆,叫他先尝了再骂。”
丘老爹惊讶:“沈百户的父亲,听着该是勋贵人物,年轻时也种过田?”
朱橚幽幽道:“何止种过田,还讨过饭,当过和尚。”
丘老爹听得肃然起敬。
“这份家业,来得真是不易啊。”
“难怪你家老爷子脾气差些。早年把人间苦头尝了个遍,换我,见了不争气的儿孙也想骂两句。”
徐妙云本想替朱橚留些体面,听到这里却实在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她立刻想起金陵那位动辄挽袖子的皇帝陛下。
也不知父皇该先夸丘老爹懂他,还是先问谁是不争气的儿孙。
朱橚望着墙外渐沉的天色,也跟着笑了起来。
寒风仍在,霜气也重。
可那几畦新埋下的冬菜底下,已有一股细细的热,正从粪草深处悄悄往上涌。
像这一座小院里的人间烟火。
臭是臭了些。
却也暖得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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