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4章 丘家儿女,也有金陵梦
午饭是丘母和吉嫂张罗的。
来得匆忙,也没备什么稀罕食材,便用小院里现成的米熬了一锅稠粥,又切了半块腊肉丁,同干菜一起炒香,蒸了几屉粗面饼。
还有一碟咸菜、一碗鸡蛋汤,热热乎乎摆了满桌。
干了一上午活,谁也不嫌简陋。
朱橚一连吃了三个饼,被丘老爹看在眼里,终于点头:“小沈这饭量倒有几分会干活的样子。”
朱橚觉得这夸奖来得颇不容易,十分郑重地又添了一碗粥。
下午接着干活,话也渐渐多了起来。
院墙外,男人们绑篱笆时,丘禄凑到朱橚身旁,迟疑片刻才开口:“沈大哥,你是从金陵来的,想来消息比咱们灵通些。”
“想问什么?”
丘禄有些不好意思:“我听人说,魏国公正在金陵筹办大明皇家军校。开春后要招生,专收能读书认字的年轻人,还要教兵法、火器、算学和骑射。沈大哥可知道,此事是真是假?”
朱橚手里的绳子一顿。
军校这桩事,还是他当初为了不让岳父大人总去打扰他和妙云在绣楼私会,顺手给徐达谋出来的差事。
后续章程,他确实参与过不少。
只是到了定远之后,他忙着屯田和这些乱七八糟的暗案,倒真没怎么再盯着那边进度。
“有这事。”朱橚点头,“只是军校招生,不止看识字。出身要五代可查的良家子,不能有奸盗逃亡旧案。体格也要过关,跑不得、扛不得、拉不得弓,读再多书也不成。”
丘禄听得神色越发认真。
丘福挠了挠头,替弟弟圆场道:“我这二弟,自小爱读书。可按军户规矩,大柱还没长大成丁之前,顺位替补的便是他。他不能去科举,心里却没断了读书的念想。”
丘禄忙解释道:“大哥,我不是想逃军户的差。我只是觉得,读书也能用在军中。我不想只做冲锋陷阵的莽夫,将来若能做个文武双全的将官,才算不枉费这些年读的书。”
朱橚听得顺耳,笑道:“不想当将军的士兵,不是好士兵。”
丘禄怔了怔,随即眼中神采一下盛起来:“沈大哥这话,说得真好。”
“好话听听便罢,身子也得练。”朱橚把绳结收紧,“从明日起,你早晨跟着我跑。什么时候能跟上我的步子,不掉队,不吐白沫,军校体格这一关便算有些底子了。”
丘禄脸色微微一白:“沈大哥早晨跑多少?”
丘福在旁幸灾乐祸:“你先别问多少,能跟着沈老弟绕麦田跑半圈再说。”
朱橚拍了拍丘禄的肩:“放心,我认得魏国公府的人。等你真练出样子,我给你写一封推荐信。”
丘禄连忙拱手:“多谢沈大哥!”
丘福也高兴,笑着补了一句:“你这读书人可要争气。别到时候沈老弟信写好了,你跑两步先倒在路边,叫魏国公府的人把你当伤兵抬进去。”
……
男人们那头笑闹不断,女人们这边也没闲着。
几畦菜地翻开新土,草木灰一撒,寒气里便多了点泥土的腥甜。
吉嫂和丘母一边教,一边闲话家常,丘月娘也跟着蹲在沟边帮忙。
徐妙云蹲下身,将菜种细细撒进沟里。
丘月娘在旁替她覆土,手脚轻快,做起活来半点不输寻常农妇。
只是她覆着覆着,总忍不住偷瞧徐妙云。
徐妙云察觉到,含笑问道:“月娘,你总是偷看我做什么?”
丘月娘脸一红,倒也大方:“顾姐姐生得好看,像报纸上写的吴王妃一样好看。”
“吴王妃?”徐妙云指尖微顿。
“是呀。”丘月娘整个人都鲜活起来,“《金陵辣晚报》上写过,吴王妃是魏国公府的大小姐,生得清贵明艳,能管王府账,还能陪吴王殿下议大事。报上没画她模样,可我读着读着,心里就想,世上若真有那样的人,大约就像顾姐姐这般。”
徐妙云低头覆土,唇边笑意险些藏不住。
“报纸?”她故作不知,“那是什么?”
丘月娘立刻来了精神:“顾姐姐没看过吗?咱们这乡下拿到时,金陵那边早不知出了第几期,可我还是爱看。字认不全,便叫二哥念给我听。上头写的金陵城,可热闹了。有报馆,有女工,有格致院,还有人说开水喝了不容易闹肚子。我娘如今烧水都比从前勤快。”
丘母笑骂道:“还不是你整日念叨,说什么报上写了,不烧开便有小虫子。吓得你爹喝口冷水,都觉得肚里爬虫。”
丘月娘一点不怕笑,反而仰起脸:“那也是有用的见识。总比一辈子只知道谁家猪下崽,替谁家闺女说亲强。”
这话说得俏皮,屋前屋后的人都笑了。
徐妙云看着她,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从前知道报纸能搅动金陵城,能让士子议政、百姓骂贪官。
也知道《金陵辣晚报》那张薄纸被殿下当作一柄刀,劈开了许多见不得光的阴沟。
可她没亲眼见过它落到乡野之后,竟能在一个军户家的小姑娘心里,悄悄开出一扇门。
“月娘这样想,很好。”徐妙云温声道,“见识多些,总不是坏事。”
丘月娘得了夸奖,笑得眉梢都扬了起来,道:“报上说,吴王妃也讲过差不多的话。说女子多识几个字,多会一门手艺,便多一条路。顾姐姐,你看,我记得可清楚。”
徐妙云低头覆土,轻声道:“那月娘也想去金陵看看?”
“想。”丘月娘答得极快,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我听说吴王府的作坊都招女工。女工有月钱,手巧的还能做管事。听报上说,这些作坊背后也有吴王妃的心思,她能让女子靠手艺吃饭,定是个心里装着许多人的好女子。”
她说着,声音又轻快起来。
“我不是不想嫁人,只是不想连外头什么样都没见过,就糊里糊涂蒙上盖头。若连金陵城门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总觉得亏慌。”
丘母在旁笑着拍了她一下:“整日说这些,也不怕旁人笑话。”
语气却没有责怪,更多是拿这个心大的闺女没法子。
吉嫂也打趣道:“去便去,将来月娘真在金陵挣了月钱,别忘了给嫂子捎一盒城里的胭脂。”
丘月娘立刻拍着胸脯:“嫂子放心。等我挣了月钱,给娘买新布,给爹买一坛好酒,给大哥大嫂买肉,给二哥二嫂买书和簪子,也给大柱小桃买糖。若还有剩的,再给嫂子捎胭脂。”
田氏笑道:“你这月钱还没影呢,倒先花出去半车。”
丘月娘理直气壮:“先想一想,又不费钱。”
众人又笑了。
徐妙云也跟着笑,心中却把这番话一字字记下。
……
傍晚时分,猪圈和鸡圈终于搭出了模样。
粗木桩扎得很稳,竹篱扎得整齐,猪圈里铺了厚厚稻草,鸡圈旁还专门留了喂食的槽位。
大黄围着新圈转了三圈,越看越不高兴。
鸡有新窝。
猪有新圈。
它还是只有一只铜盆。
朱橚趁众人收拾工具,悄悄绕到侧门。
牛小满和几个亲卫已经带着一车食材候在那里。
车上盖着麻布,掀开一角,便露出肥羊肉、鲜鱼、整鸡、酱肘、几包干菌,还有几坛好酒。
牛小满一见他,脸上先露出一种已经习惯被薅的麻木。
“殿下,钱还是属下先垫?”
朱橚神色坦然:“回头记账。”
牛小满幽幽道:“殿下上回也是这么说的。”
“上回记了吗?”
“记了。”
“那不就成了。”
牛小满差点噎住:“可属下记的是殿下欠账,账上没有银子进来。要不是我爹还挂着陇西郡伯的爵位,属下如今像是在替殿下当差,细算倒像是在倒贴钱打工。”
朱橚拍了拍他肩膀:“小满,你要往大处想。能被本王赊账,说明本王信重你。”
牛小满苦着脸:“属下宁愿殿下少信重几回。”
朱橚让人把东西从侧门送进灶房,又叮嘱他们别在人前乱喊,这才若无其事地回了院子。
……
晚饭很快丰盛起来。
一锅羊肉萝卜汤先炖上,羊肉切得厚薄适中,在滚汤里翻出油花,萝卜吸足了肉香,白润透亮。
整鸡剁块后同干菌慢炖,汤色金黄,香气从灶房一路飘到院里。
梅河送来的鲜鱼清蒸,葱姜一铺,热油一浇,鱼皮微微一卷,鲜香便直往人鼻子里钻。
酱肘切成厚片,皮肉颤巍巍地码在盘中,旁边又有一碟蒜泥醋汁。
还有腊肉炒冬笋、热油泼菘菜、鸡蛋羹、炖豆腐,连孩子们爱吃的糖糕也摆了一小盘。
丘家众人都看愣了。
丘福摸了摸脑袋:“沈老弟,你家这叫随便吃点?”
朱橚面不改色:“今日大家帮了大忙,总该好好谢一谢。”
丘老爹看着满桌菜,感慨道:“小沈啊,你这日子过得虽不容易,但排场倒还挺倔强。”
朱橚:“……”
徐妙云侧过脸,肩头轻轻一颤。
两家人围坐下来,院里炭盆烧着,饭菜热气腾腾,笑声也热闹。
丘大柱抱着一只鸡腿啃得满嘴油,忽然问:“沈叔父,你过年要回金陵吗?”
“要回。”朱橚道,“除夕总要回去团年。”
丘月娘听见“金陵”二字,手里的筷子停了停,犹豫片刻,还是鼓起勇气问道:“沈大哥,那你回金陵时,能不能带我一道去?我能干好多活,可以替你们烧火、洗菜、喂鸡、扫院子,我能干好多好多活……盘缠我也可以慢慢还。”
丘禄听了,也连忙道:“沈大哥,我也想去金陵见一见世面。若军校真要招生,我想早些去打听章程。”
朱橚正要开口,徐妙云已经含笑道:“自然可以。你们若去了金陵,便到我们家里住几日。”
丘月娘几乎要欢呼出声。
丘禄也一脸惊喜。
丘老爹却皱了皱眉:“胡闹。”
他斟酌着看向朱橚:“小沈啊,你若回家只是请安团年,带外人怕是不便。大户人家规矩多,尤其你这样被分到乡野来的年轻子弟,多半……咳,多半在家里不容易。”
朱橚一时间没听懂。
丘大柱十分热心地替爷爷说完:“爷爷说,沈叔父可能是不受宠的庶出子,回去别乱带人,免得被家里厉害长辈骂。”
丘小桃连忙捂住哥哥的嘴:“不能说!”
徐妙云刚喝了一口汤,险些被呛住,偏过头连咳了几声。
朱橚忙替她顺气,哭笑不得地解释道:“我在家里倒也没那么难。我家兄弟虽多,不过早分府另过,谁也管不到谁。老爷子脾气是差些,眼睛一瞪,满屋没人敢坐。可他一年也来不了我府上几回,来了多半也不是为夸人,骂两句便走。”
他说着,还颇有几分怨念地补了一句:“尤其我那几位兄长,闯祸时个个不缺席,背锅时却常想起我这个弟弟。家中父慈子孝,大约便是如此。”
徐妙云低头喝汤,努力不笑。
这话细细品来,倒也没一句假话。
丘老爹却听得神情越发怜惜。
兄弟多,分家早,老爷子脾气差,一年不来几回,来了还骂人。
可怜啊。
这孩子瞧着风光,原来在金陵那大户人家里,也没少受冷落。
丘老爹叹了口气:“小沈,你能把日子过成这样,也不容易。”
朱橚:“……”
他总觉得自己好像越解释越惨了。
既说定能去金陵,丘禄和丘月娘都高兴得很。
田氏却下意识看了丘禄一眼,眼里有羡慕,也有一点藏得很好的失落。
徐妙云看见了。
她温声道:“田妹妹若愿意,也一道去吧。金陵城大,作坊也多,女子去看看,并不妨事。”
田氏一怔,几乎不敢置信:“我也能去?”
丘月娘欢呼一声,立刻抱住田氏胳膊:“二嫂也能去!太好了,路上有人同我说话了!”
丘母笑着摇头:“你们这几个,心都飞到金陵去了。”
丘老爹慢悠悠夹了一筷羊肉:“飞便飞吧,只要丘福留下陪我过年就成。”
丘福刚张嘴:“爹,其实我也……”
丘老爹抬眼看他。
丘福立刻低头扒饭:“其实我也觉得定远挺好,哪儿都不如家里暖和。”
众人哄堂大笑。
……
饭后,丘家人帮着收拾了碗筷,又将剩下的木料堆到墙边,这才陆续告辞。
送走他们,小院一下子安静下来。
夜里下了霜,院里到处结白。
白霜覆在篱笆上,覆在瓦沿上,也覆在刚搭好的鸡圈猪圈边。
那些从旧猪圈清出来的粪草,被堆在墙角一处,准备过些日子沤肥。
谁知夜寒霜重,那堆粪草反倒像个小火炉似的,闷在寒气里,一缕一缕往外冒白气。
大黄趴在旁边取暖,鸡也不进窝,非要往那堆热烘烘的粪草旁边挤。
另外一只鸭子更没出息,缩着脖子蹲在边上,一副宁愿闻臭也不愿挨冻的模样。
徐妙云披着斗篷站在廊下,轻声道:“它们倒会找暖和地方。”
朱橚原本也笑着,可笑到一半,忽然不动了。
他盯着那堆冒白气的粪草。
又想起白日里,徐妙云在菜地边问吉嫂的那句话。
除夕的时候,菜能端上桌吗?冬日出苗慢。
土里冷。
若土不冷呢?
若能把这股热,藏到菜畦底下呢?
那些后世农家土法里的记忆,忽然像被这团白气一点点熏开。
粪草发酵,会生热。
若在菜畦底下铺一层热粪草,上面覆土,再用草帘遮霜,甚至搭个低矮的阳畦……朱橚的眼神一点点亮了起来。
徐妙云察觉到他的异样:“殿下?”
朱橚没有立刻回答。
他仍望着那堆在寒夜里无声冒热雾的粪草,忽然笑了。
“妙云。”
“嗯?”
“你那几畦冬菜,或许真能赶在除夕前,端上父皇母后的桌了。”
徐妙云怔住。
夜霜愈发重了。
小院四下都被冻成一片冷白。
唯独墙角那堆粪草,还在悄无声息地往外冒着热雾。
像有人把一缕春光,偷偷埋进了冬土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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