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3章 顾娘子的冬菜,想赶上除夕席
霜色尚未从屋檐下褪尽,小院外已经堆起了半人高的基料。
搭猪圈用的木桩竹料、草捆绳索,乱糟糟堆了满院墙外的背风处。
旁边还码着几块从旧猪圈上拆下来的木板,木板上沾着泥点,怎么看都透着一股兵败如山倒的凄凉。
猪圈塌成那副模样,朱橚也懒得再在院角修补。
塌都塌了。
索性在院墙外背风的地方重新搭一处。
把猪圈和鸡圈挨着安置,中间用篱笆隔开,外头再扎一圈竹篱。
如此一来,鸡鸭猪都有了去处,也免得院里日日一股牲口气。
将来真把两头年猪喂肥了,送回金陵时,也能说一句这是乡下小院里正经养出来的孝心。
动手修圈还不急,清晨这点工夫,照旧先归给了他的拳脚。
朱橚站在院中,打完一趟拳,缓缓收势。
寒气从鼻端化作一线白雾,散在清晨微青的天光里。
大黄蹲在井台边,幽怨地看着他。
鸡有新窝。
猪有新圈。
狗呢?
朱橚权当没看见,重新摆开架势,慢悠悠推了一式拳。
里屋的门“吱呀”一声开了。
徐妙云披着一件厚厚的素色棉袄,从半掩的门里探出身来。
她显然才醒,鬓发还松着,眼尾带着未散的睡意。
整个人懒洋洋的,像是被暖炕和被褥哄了半夜,至今不大愿意回到人间。
从前在魏国公府时,徐家大小姐的作息是出了名的清谨。
卯初起身,净面梳妆,请安问早。
若遇府中年节账目繁杂,甚至还要提前半个时辰起来看单子。
魏国公府上下都知道,大小姐屋里的灯,素来比许多管事房亮得还早。
如今倒好。
在这乡下小院里,赖床赖得越来越顺手了。
朱橚一见她出来,便收了架势,笑道:“顾娘子,今日起得倒是早,怎么不多睡会?”
徐妙云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尾还泛着一点水意。
“再睡下去,待会吉嫂她们过来,我这个顾娘子怕要叫人笑话了。”
“谁敢笑话你?”
“殿下头一个。”她斜睨了他一眼。
朱橚干咳一声:“我只会心疼夫人。”
徐妙云慢慢走到井台边,听见这话,唇边便弯了弯:“殿下若真心疼,不如先心疼心疼自己。白日里打拳、劈柴、下田,夜里也……”
话一出口,她自己先觉出不对。
那张才被晨寒冻得微白的玉颊上,顿时染开一层浅浅霞色。
朱橚眼底的坏意立刻浮了上来。
“夜里也什么?”
徐妙云立刻改口:“夜里也要批看吴王府递来的公文。”
她觉得这句话太像掩饰,又画蛇添足地补了一句:“妾身只是说殿下勤勉。”
朱橚笑得意味深长:“哦,原来是说勤勉。”
“就是勤勉。”徐妙云瞪他。
朱橚认真点头:“夫人放心,为夫往后夜里一定更加勤勉。”
徐妙云伸手便把井台上的一只木瓢塞进他手里:“殿下既这般勤勉,便先把热水舀出来。”
灶旁的小锅里温着热水。
这些日子,她每日清晨起来,锅里都有一小盆刚好不烫手的热水。
起初还觉得心里一软,后来竟慢慢习惯了。
习惯到如今一出门,便自然往灶台边去,仿佛这乡下清晨,本该有这样一盆为她等着的热水。
朱橚替她舀了水,将帕子浸热,刚要递过去。
徐妙云想起方才被他作弄,索性背着手不接。
她仗着清晨未散的睡意,声音软了几分:“今日手懒,殿下替我来。”
朱橚怔了一下:“替你来什么?”
“洗脸。”她得寸进尺,微微扬起小脸看他。
清晨薄光落在她脸上,衬得那肌肤如新瓷初雪,眉眼还带着刚醒的慵懒,偏唇边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娇得叫人半点脾气也生不出来。
朱橚还能如何?
新婚燕尔,堂堂的吴王殿下,遇着王妃这点软声娇语,向来没什么出息。
他认命地把帕子展开,小心替她拭过脸颊。
乡下清晨的风冷得很,可这一方井台边,偏生暖得像春日。
……
“沈叔父!”
“顾姐姐!!”
院门外忽然响起两道脆生生的喊声。
紧接着,丘小桃欢快的声音钻了进来:“我们来给大黄盖猪圈啦!”
丘大柱也嚷:“还有鸡窝!娘说叔父家的鸡窝也快被黄鼠狼笑话死啦!”
朱橚:“……”
徐妙云手里的帕子差点没拿稳。
院门一开,丘大柱和丘小桃便抢先闯了进来。
大柱肩上扛着一根比他人还长的细竹竿,走两步便要歪一下,却还努力挺着胸膛,摆出一副今日自己是主力壮丁的架势。
小桃则抱着一捆干草,草梢盖了半张脸,只露出一双乌溜溜的眼睛,一进院便先冲大黄招手。
“大黄!我又来看你啦!”
大黄立刻站起身,尾巴摇得地上啪啪作响。
朱橚看了看狗,又看了看小桃,幽幽道:“它方才还在跟我闹脾气,你一来,它倒像是从没受过委屈。”
丘小桃认真道:“大黄是好狗,好狗看见朋友才会高兴。”
朱橚看向大黄:“听见没有?你交友倒广。”
紧接着,丘福一家陆陆续续进了院。
丘福扛着两根粗木桩,身后跟着一个须发花白、身板却仍硬朗的老汉。
那老汉便是丘福的父亲,百户所的人都叫丘老爹。
丘母周氏挎着一只竹篮,篮里放着小锄、木耙、草木灰,还有几包用旧布裹好的菜种。
丘福的二弟丘禄穿着一件厚实儒袍,腰带束得板正,肩上搭着一捆麻绳,走得却像捧书赴考。
走到院门时,他还先下意识拱了拱手,差点把肩上的麻绳拱到地上。
他身旁的妻子田氏则利落得多,一手提着铁锹,一手拽住差点被麻绳绊倒的丈夫,显然已经习惯替这位读书人收拾残局。
最后进来的是丘家的三妹,丘月娘。
她今年十五岁,穿着青布夹袄,头发梳得齐整。
进门时先规规矩矩朝朱橚和徐妙云福了福身,嘴里喊着“沈大哥、顾姐姐”,眼神却忍不住往院里四处看。
看塌掉的猪圈,看新堆的木料,看井台边热气未散的水盆,连大黄那只被它推出来的铜盆都多瞧了两眼,显然是个好奇心藏不住的活泼性子。
众人寒暄见礼,小院里一下子热闹起来。
朱橚看着这满院的人手和物料,忍不住笑道:“丘大哥,你们这是把家搬来了?”
丘福把木桩放下,拍了拍手上的浮土,爽朗道:“沈老弟,听说你家猪圈塌了,我爹一早便说,这事不能再由你亲自折腾了。咱们军户人家,旁的不敢说,人手总是够的。这不就来帮忙了。”
朱橚嘴上立刻客气:“这怎么好意思,太麻烦大家了。”
话音未落,他手上已经十分诚实地接过丘福肩上的两根木桩,转身便往墙外背风处搬。
徐妙云在旁看得忍俊不禁。
她这个丈夫,客气时向来很客气。
只是客气归客气,占便宜归占便宜,两件事在他这里从不冲突。
丘老爹绕着那堆旧猪圈木板看了一圈,慢悠悠道:“小沈啊,你别嫌我们吵便成。猪圈这东西,宁肯一开始搭牢些,也别学这回,被黄鼠狼闹一下就塌了。猪受惊不要紧,主人丢脸才要紧。”
朱橚一时间不知道怎么接话。
自己经常在徐妙云面前吹嘘的祖传木工手艺,如今那手艺的祖坟,都快叫丘老爹一句话刨出来了。
偏丘大柱还绕着那半边旧猪圈转了一圈,最后蹲在断木旁,煞有介事地叹了口气:“沈叔父,这猪圈是不是自己也不想活了?黄鼠狼才碰一下,它就躺下了。”
小桃赶紧拽了拽哥哥的袖子:“哥哥,不能这么说,娘说要给沈叔父留面子。”
丘大柱眨了眨眼,认真改口:“那我不说猪圈没用,我夸它吧,夸它塌得真快,一点都不拖泥带水。”
徐妙云终于忍不住,掩唇笑出声来。
朱橚抬手按了按眉心,觉得这一大早的霜气,竟比塌猪圈那日还冷。
……
农家小院的上午,便全在干活里过去。
男人们在院墙外搭猪圈和鸡圈。
丘老爹负责指挥,丘福负责出大力,田氏偶尔过来帮着递竹篾。
丘禄则拿着绳子,一脸郑重地研究该怎么打结。
朱橚原还想凭着自己“传世木工”的脸面争两句主意,结果第一根木桩刚扶歪了半寸,便被丘老爹用眼神请到一旁重新量线。
“小沈,你手劲不小,就是木桩在你手里受罪。”
朱橚默默闭嘴,老老实实学着刨桩、扶架、绑篱笆。
另一边,女人们则去了后园那几畦菜地。
丘母和吉嫂教徐妙云翻土、撒灰、开浅沟。
丘月娘蹲在旁边替她捏碎土块,田氏手脚麻利地把草根挑出来丢到一旁。
吉嫂一边教,一边忍不住打趣:“顾娘子这手,真不像干粗活的手。瞧着细皮嫩肉的,我都怕这菜种扎着你。”
徐妙云笑道:“嫂子莫笑我,我学得慢。”
“慢怕什么?”吉嫂往院墙外看了一眼,正见朱橚被丘老爹指挥着重新绑篱笆,笑得更欢,“你家沈百户就好。你看,他忙成这样,还时不时往这边瞧,生怕你累着。不像我家那口子,恨不得把我当牛使。若不是我能生会做饭,他怕是早把我套上犁,下地去了。”
丘福远远听见自己名字,扭头问:“说我什么?”
吉嫂扬声道:“夸你呢!”
丘福立刻挺直腰背:“那就好!”
徐妙云低头忍笑,手中细细撒下菜种。
撒了一会儿,她忽然问道:“吉嫂,这些菜到除夕时,能端上桌吗?”
吉嫂蹲在沟边,想也没想便摇头:“怕是不成。冬天土冷,出苗慢。便是出来了,也长得磨磨蹭蹭。若赶上几夜重霜,还得冻回去。想端上桌,怎么也得再往后。”
徐妙云指尖微顿。
“我原想着,若能赶上除夕,便当作年礼,带回去给父母和姑舅尝尝。”
丘母听得笑了:“顾娘子心孝,这份心意便够了。只是地里的东西,比人还倔,催不得。”
徐妙云也笑了笑,没再多说。
可她的目光却不由自主越过院墙,落到正在搭猪圈的朱橚身上。
那人正被丘老爹指挥得手忙脚乱,明明绑错了绳结,还要强撑镇定点头,仿佛自己只是一时失手,绝不是不会。
徐妙云忽然生出一个有些荒唐的念头。
也许殿下会有法子。
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先被逗笑了。
殿下又不是灶王爷,也不是掌管春令的神仙,哪里还能叫冬日里的菜,硬赶着除夕长出来?
可她看着那个被木桩和麻绳折腾得满头细汗的身影,心底那点小小的期待,竟没有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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