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2章 一口锅里,熬出新军军魂
定远的冬,一日比一日沉。
朱橚那只折腾了整整三日的猪槽,到底是做成了。
槽身一头厚一头薄,边沿还留着几道没刨平的毛刺,底下四只短脚也高低不齐,摆在猪圈里晃了两下,怎么瞧都透着一股粗糙。
两头小猪倒不挑剔,凑上去拱得满嘴是食,半点没嫌弃主人的手艺。
大黄蹲在一旁,看着两头小猪用新木槽吃得欢实,又瞧了瞧自己前几日刚买的新食盆,顿时嫌弃得伸爪一推,冲朱橚“汪”了一声,明摆着也想要个木头做的。
若在往日,朱橚少不得要蹲下来同它掰扯两句。
可今日,他连句歪理都懒得编,心思早已飘到了凤阳演武上。
演武的日子,一天天近了。
招兵这一项,他原是占了大便宜的。
张玉照他先前定下的法子,专挑乡野老实的庄稼汉。
入营前查籍贯问亲族,宁可慢些,也不让油滑之徒混进来。
这般挑出来的人,未必个个勇猛,却最适合从头塑成一支听令如一的新军。
朱橚原以为自己已先赢了半步。
可他那三个哥哥,也不是省油的灯。
朱樉性子急,招兵便也带着一股狠劲,专去寿州一带挑那些敢同豪强争过命的壮丁,许以厚赏,又拿军法压着,兵里锐气很足。
朱棡更稳些,宿州军屯多,他便从老军户子弟里挑人。
这些人未必人人精壮,却自幼见过卫所规矩,听令列队都比寻常百姓快上半拍。
朱棣最刁钻。
五河水陆交错,他便专挑熟悉水路山林的人入伍,虽少了几分乡野朴实,却胜在胆大脚快,最擅复杂地势里的穿插奔走。
这三路各有短长,单论兵源,仍不如朱橚这边纯粹,可差距已经被他们一点点追了上来。
朱橚心里清楚,光靠招兵这一项,已经稳不住头名了。
要赢,得在旁的地方想办法。
这些时日,他没少下功夫。
新兵入营后,粮食不再只求管饱,而是按训练轻重调配。
练枪阵的日子多给米肉,练长途奔走前加盐汤,伤了筋骨的另补羹汤。
训练也不再凭一股蛮劲硬压,而是照着一套新拟的步兵操典,从体能到队列,一步步的往上推。
照理说,这般下来,他这支新军,该是淮地独一份的精锐了。
可朱橚总觉得,还差着点什么。
差什么呢?他说不上来。
像是一锅好料备齐了,火也旺了,偏偏少了一撮盐,始终熬不出应有的滋味。
正想着,院门外传来丘福的声音。
“沈百户!康千户召各所的百户去议事。”
朱橚回过神,拍了拍衣裳上的木屑,朝井台边望去。
徐妙云刚把洗净的衣物抬到竹竿下,闻声回头:“这时候召人,想来不是闲事。”
“去看看便知。”朱橚回头看了眼灶房方向,“若回来晚了,不必等我一起用饭。”
徐妙云正将一张洗净的床单抖开,搭在竹竿上晒平,语气如常:“饭在灶上温着,殿下回来再吃。只是别一说起正事便忘了时辰,锅里的汤可不会替你等到天黑。”
朱橚笑道:“那我若赶在汤凉前回来,夫人可有赏?”
徐妙云取了竹夹,将床单一角夹稳:“有。”
“赏什么?”
“赏你今日不必等人伺候,自己盛饭,顺道把锅洗了。”
……
百户所里,康铎已坐在堂中。
案上几卷账册摊开,旁边木牌上汇总着各屯今年备耕与出工的数目。
待人来齐,他也不绕弯子,开门见山便提了正事。
“先父当年督屯田,曾用过一条旧法,今日也说给诸位听。屯田的账,不能只压在公廨里。粮种如何调拨,耕牛怎样轮用,军户出了几日工,都该写在明处。”
“如今我想在飞熊卫照此试行,让各屯军户也知道,自家的力气花在何处,所里的收支又落在何处。”
这话落下,堂中的反应便分成了两截。
新近补来的百户听得新鲜,不由多看了案旁木牌几眼。
可飞熊卫里的老百户们却只是低头喝茶,或随手翻着账册,脸上不见多少波澜。
显然这套旧法,他们从前或多或少都见过,知道起初热闹归热闹,时日一久,未必真能掀起多大动静。
康铎见众人反应平平,眉头微皱:“诸位以为如何?”
几个不愿拂他面子的百户,嘴上自然都说好。
“康千户此法公正。”
“账目一清,底下人也不敢胡闹。”
“照康老将军旧法来,想来总不会错。”
话说得漂亮,可兴致实在不高。
出了公所,丘福见朱橚一路沉默,便低声解释道:“沈百户是不是觉得大家不太热心?”
“账务公开,按理说是好事。”朱橚若有所思地道。
“好是好。”丘福挠了挠头,“起初确实新鲜。早些年有些千户所也试过,头两月,军户们还围着木牌看,谁多领了粮,谁少出了工,大家心里都有数。”
“后来呢?”
“后来便不怎么看了。”
丘福摊手道:“账挂在那里,日子还是照样过。看了,也不能多分一斗米。看不看,都不耽误明日下田。再说,真有人想糊弄,账也能做得好看。时日一长,木牌上写什么,便跟墙上旧告示一样,风吹日晒,谁还当回事?”
他叹了口气。
“这法子能防一防贪墨,能叫赏罚别太偏。可要说激励士气,差得远了。”
朱橚脚步忽然停住。
丘福回头:“沈百户?”
朱橚没有答。
王府新军这些日子最叫他说不清的那处缺口,忽然被丘福的一句“激励士气”点出了轮廓。
他隐隐摸到了点什么。
却又抓不住。
像隔着一层窗纸,明明亮光就在那头,手指一捅,偏又戳了个空。
……
回到小院后,朱橚连饭都没顾上吃,径直把自己关进了屋里。
徐妙云在灶前同吉嫂说话。
吉嫂今日送来一小坛米曲,正教她冬月里如何酿米酒。
“顾娘子,这米要蒸透,凉到不烫手了再拌曲。热了不成,冷了也不成。拌匀之后封在坛里,搁在炕边,过些日子便有甜味了。”
徐妙云听得认真,正要细问水量,忽听里屋传来一声压抑不住的笑。
紧接着,是朱橚兴奋得近乎破音的喊声。
“道爷我成了!”
灶前一静。
吉嫂手里的米曲险些洒了。
她惊疑不定地看向里屋:“顾娘子,沈百户这是……请了哪位道爷?”
徐妙云神色平静地把米曲坛口封好。
“不必管他。”
“这……”
“正发疯呢。”徐妙云淡定道,“一会儿便好。”
吉嫂恍然大悟,压低声音道:“原来是癔症。顾娘子放心,我娘家邻村有个郎中,专治这个。听说拿黄连、朱砂、牛黄配成丸子,连吃七日,什么胡话都能压下去。”
徐妙云想象了一下朱橚被按着灌黄连丸的模样,唇边差点没压住笑。
她送走吉嫂,洗净手,这才推门进了里屋。
屋里纸稿散了一桌。
朱橚坐在案前,双眼发亮,像是刚从一堆乱麻里扯出了最关键的线头。
徐妙云走近一看,只见最上头那页纸上写着一行大字——
《军队改革的“伙食尾子”试行方法》。
徐妙云眉梢轻轻一挑。
“伙食尾子?”
“对。”朱橚一把将纸稿推到她面前,“我知道差什么了。”
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认真看了起来。
所谓伙食尾子,说白了,便是军中伙食费用按人头定额拨下。
每日伙食花销与节余,都由士兵自己推出来的伙食小组逐项核算。
若有节余,不归军官,不入私囊,而是公开留作本队加餐、买盐菜、添油水,或在节日分给全队。
朱橚一脸兴味的向徐妙云解释道:“康铎的账务公开,只是让军户知道上头有没有贪。可这同他们自己的饭碗隔了一层。看见了,最多骂两句。骂完,明日还是照旧下田。”
“而伙食尾子不同。”徐妙云眸光微动。
“正是。”
朱橚拍了拍纸稿。
“米买贵了,今日菜便少。柴用多了,明日肉便薄。伙夫有没有克扣,队官有没有伸手,账清不清楚,士兵当天就能从碗里吃出来。”
“这东西不讲虚的,它厉害就厉害在务实。不先拿军纪荣誉这些大义去压人,而是让新兵真切看见,自己碗里能不能多一口油水。”
徐妙云缓缓点头。
“若让士卒自己推人管账,自己看账,自己决定节余怎么用,那他们便不再只是被管的人。”
“他们是这口锅的主人。”
朱橚笑了起来。
后世提起三湾改编,能从许多角度去讲。
支部建在连上,官兵平等,民主制度,军纪重塑。
这些自然都要紧。
可朱橚曾经读到“伙食尾子”时,却格外震动。
因为它太实在了。
它不先同士兵谈那些高远到听不懂的大道理,而是先让士兵明白一件事——这支队伍的好坏,真的同你有关;这口锅里的饭,真的有你一份。
军魂从来不是凭空喊出来的。
赤勒川出来的老兵,为什么后来能拧成一股绳?
不是因为他们天生便有军魂,而是因为他们真正在那场血战里同生共死过,见过身边袍泽倒下,也知道自己背后的人靠得住。
可新兵没有。
一群刚从田里拔出来的庄稼汉,昨日还在为几斗麦子发愁,今日便让他们为大明、为吴王府、为火器新军生死相托,未免太看得起口号了。
自古凝聚人心,最简单粗暴的法子便是分田。
给地,给粮,给活路,人心自然跟着走。
后世李自成那句“吃他娘,穿他娘,开了大门迎闯王,闯王来了不纳粮”,说得粗鄙,却也把这道理喊得明明白白。
可朱橚若敢在新军里大喊一句“本王要给你们分田,不纳粮”。
第二天老爹那记老农飞踹,便会从金陵一路踹到定远,精准落在他屁股上。
所以,他得换个法子。
先从伙食尾子开始。
用一口锅,把这些新兵先捆成一伙人。
徐妙云看完纸稿,久久没有说话。
她执掌过王府账目,自然知道这法子厉害在哪里。
它不是单纯省钱,也不是单纯防贪。
它是把原本高高在上的军中账目,落到了每个士卒的碗里。
士兵一旦开始关心本队的米价、柴价、肉价,开始盯着伙夫有没有多报,开始商量节余是买肉还是买盐菜,那这支队伍便不再是被鞭子赶着往前走的散兵。
他们有了共同的利益。
有了共同的规矩。
也便有了最初那点共同体的影子。
徐妙云从纸稿上收回目光,把这法子里的利害在心中又过了一遍。
良久,她终于轻声开口:“殿下此前觉得新军少了一撮盐。”
“嗯。”
她轻轻点了点那张纸。
“这便是盐。”
朱橚怔了怔,旋即笑了。
“若这撮盐真能撒进去,王府新军便不再只是五千个会听号令的庄稼汉,而是一锅真正熬出滋味的滚汤。等到了凤阳演武场上,谁再想把他们当新兵看,怕是要被烫得满手是泡。”
徐妙云含笑看了他一眼,却没有顺着这份得意往下夸。
她正色道:“不过此法要行,须防两件事。其一,伙食小组的人不可久任,须轮换。其二,账目要简单,不能叫士卒看不懂。若写成户部账册,三日便没人愿看了。”
朱橚立刻提笔记下。
“还有,”徐妙云又提醒道,“节余不可一味追求多。若为了攒尾子,反叫士卒吃不饱,便是本末倒置。”
朱橚连连点头:“对,对,王妃说得对。”
……
两人正说得兴起,院外忽然传来“轰隆”一声闷响。
紧接着,是两头小猪惊天动地的惨叫。
大黄急促的犬吠随之响起。
“汪!汪汪汪!”
朱橚和徐妙云同时一僵。
二人冲出门去。
只见院角那座临时搭起的猪圈,塌了半边。
两头小猪满身稻草,惊慌失措地挤在墙根,哼哼唧唧地不敢动弹。
大黄则站在倒下的木栏旁,前爪死死按着一只黄鼠狼,嘴边还沾着稻草和泥,尾巴却摇得十分得意。
显然方才是这东西趁着院里无人留神,贴着墙根摸向鸡窝,惊得鸡鸭扑腾乱叫,两头小猪也跟着受了惊。
大黄听见动静冲过去逮贼,那黄鼠狼慌不择路,贴着猪圈木栏乱窜,鸡飞猪叫之间,竟把原本就不算牢靠的猪圈当场撞塌了。
朱橚望着满地狼藉,沉默良久。
徐妙云也沉默良久。
最后,朱橚低头看向大黄。
“大黄。”
大黄昂首挺胸,尾巴摇得飞快。
它的眼神止不住地往旁边那只食盆上瞟。
显然等着主人夸完,再顺手给它换个木头的。
朱橚深吸一口气。
“明日开始,本王先给猪修圈,再给你做槽。”
大黄尾巴摇得更欢了。
徐妙云在旁轻轻叹了一声。
她忽然觉得,殿下那套“共同利害”还没传到军营,院里的鸡鸭猪狗倒先被一只黄鼠狼搅成了一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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