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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数日之后。

定远百户小院里,午后的日头难得暖和。

朱橚蹲在院角,面前摆着一堆木料。

一把新借来的刨子,一柄锯,一只木槌,还有几根被他折腾得七扭八歪的榫头。

他原本是想给墙根下那两头年猪打一只食槽。

猪是集市上买回来的,如今养在小院西南角。

两头小东西吃得欢实,拱得也欢实,昨夜硬是把旧食盆拱翻了三回,气得大黄在旁边叫了半宿。

于是朱橚一拍桌子,决定亲自动手。

徐妙云起初还颇给面子,说殿下既能造燧发枪,做一只猪槽想来也不在话下。

可眼下,她坐在廊下,看着朱橚把一块好好的木板刨得高一处低一处,又把榫眼凿得大得能塞进半只鸡蛋,终究没忍住,轻轻笑了一声。

朱橚抬头:“王妃笑什么?”

徐妙云手里捏着针线,正给一块麻布收边,闻言一本正经道:“妾身只是觉得,这只猪槽若真能做成,墙根下那两位,吃饭时大约要先向殿下谢恩。”

“为何?”

“因为这槽虽不好用,却贵在曲折。”她眼底含笑,“一口食槽,竟能做出山川起伏、沟壑纵横之势。猪食倒进去,恐怕还要分流入海,颇有治水之功。”

朱橚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中那块被刨坏的木板。

沉默片刻。

他诚恳道:“王妃,你近日说话越发刻薄了。”

徐妙云弯了弯眼:“近朱者赤。”

朱橚被噎了一下,竟没接住。

往日他必定要立刻反击两句,至少也得说一句“近夫者甜”,再顺势把人逗得耳根发红。

可今日,他只是低头重新拿起刨子,慢慢推了一下。

刨花卷起一线。

又断了。

徐妙云看着他的侧脸,手中针线不知不觉停了下来。

这几日,朱橚常常这样。

人还在小院里,心却像落在了极远的地方。

有时候烧火,添着添着柴,火都快熄了,他还盯着灶膛出神。

有时候喂猪,明明该往猪槽里倒麸皮,他却端着盆绕到大黄跟前,倒得满满当当。

大黄低头闻了半晌,最终只舔了一口,抬头看他的眼神,仿佛兄弟之间那点出生入死的情义,就此碎在了碗底。

到了今日,说好的要学木工,可从早上忙到现在,食槽没做出半只,倒像是借着这点笨拙活计,在同自己心里那股乱劲较劲。

徐妙云正要开口,院门外忽然响起了叩门声。

大黄先一步蹿了出去。

“汪!”

朱橚放下刨子,起身拉开院门。

檐下寒气扑面而来。

院外站着一个中年男子,身上披着厚实的灰褐棉袍。

他的袖口束紧,皂靴上还沾着些未化的霜泥。

朱橚一怔:“二虎?怎么是你来了?我还以为来的人……会是毛骧。”

刘二虎抱拳行礼:“见过吴王殿下,见过王妃殿下。”

朱橚看着他腰间那块“如朕亲临”的腰牌,眉头慢慢皱起。

刘二虎抬眼,声音平稳:“毛指挥是锦衣卫的人,他腰牌上挂的是‘锦衣亲军’。”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腰间。

“而卑职是内卫。”

朱橚听懂了。

锦衣卫拿外臣,拿贪官,拿谋逆的臣子。

涂节这等封疆臬司也好,平凉侯府那些漏网余孽也罢,都该归锦衣卫。

可刘二虎一出动,意味便不一样了。

要么,是皇家关起门来的家丑。

譬如当日他们兄弟四人在秦淮河上闹出的荒唐事。

要么,便是动摇国本、牵连天家血脉的大事。

朱橚沉默片刻,开口问道:“陈文秉那批人,你来带回金陵?”

“是。”

“这是父皇的意思?”

“是陛下和皇后娘娘的意思。”刘二虎微微躬身道,“此案一应证人与证物并供词,皆由内卫押回金陵,不经外廷,也不入诏狱。入宫后先呈乾清宫,再送坤宁宫备档。”

徐妙云听到“坤宁宫备档”几个字,眸光微微一动。

这是连母后都要亲自过目了。

刘二虎又道:“陛下另有口谕。”

“吴王既领凤阳演武之命,便好生务农,好生操练。苏氏旧案,宫中自有圣断。旁的,不必再多插手。”

小院里一时安静。

墙根下,两头小猪还在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那声音落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不合时宜。

朱橚过了很久,才轻声问道:“母后也是这么想的?”

刘二虎垂眸。

“皇后娘娘说,老五心善,心善是好事。可天下案子查不完,叫殿下先把眼下这口饭种明白。”

朱橚沉默良久,半晌没有说话。

最后只点了点头。

“知道了。”

刘二虎垂首领命,随即退后半步。

他此来奉的是帝后之命,带的是宫中决断,要将这把刀,从朱橚手中接回去,交还给乾清宫与坤宁宫。

临走前,他又对朱橚郑重一礼。

“殿下,陛下和娘娘都知道,您做得已经够多了。”

说罢,刘二虎转身离去。

……

院门重新合上。

朱橚怔在原地,指腹慢慢摩挲着门闩上的旧痕。

徐妙云放下手中针线,缓步来到他身旁。

“殿下,你早就想到了,是不是?”

“苏家主还在世时,苏氏便已经替那张网做了许多年事。那时候,陈三公子还太年轻。”

“所以在陈三公子之前,真正替淮西这张网撑伞的人,便是……”

话到这里,她没有再往下说。

她不敢说。

朱橚摇了摇头,苦笑了一声,道:“什么都瞒不过王妃。”

他走回院角,在那只未成形的猪槽旁坐下,拿起一块刨坏的木板,又放下。

“这案子跟画舫案、通倭案不一样。”

“浙东那些人,势大归势大,可他们到底是臣子。父皇要杀,便能杀。”

“可这一回牵出来的,是真正有分量的皇亲国戚。再往下查,恩亲侯府要动,曹国公府要震,连宋慎那条线,也会牵到太史公宋濂的清名。”

他声音低了几分。

“李贞在父皇心里的分量,不是寻常勋贵能比的。说句大逆不道的话,恩亲侯府那块招牌,在父皇心里未必便轻于一位亲王。只要不是谋逆犯上这等诛心大罪,谁想动他的身家性命,都得先过父皇心里那一关。”

徐妙云心口微微一紧。

朱橚抬头看着院中那一方暖阳,眼神却没有焦点。

“我这几日一直在想。”

“按着太医院的脉案,那老头也不过一两年光景了。说不定不用我动手,老天便会把他收走。”

“我也可以这样宽慰自己。”

“父皇和母后接手了,便说明这事已经不是我能管的。”

“我该去屯田,该去演武,该去照看那些耕牛,等着除夕回金陵过年。”

他顿了顿,声音忽然有些哑。

“可我心里过不去。”

“妙云,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敢为民请命,敢同那些硕鼠斗,敢把吴王府的招牌立在百姓跟前,说有冤便来。”

“可真到了今日,我也开始权衡了。”

“我会想,若捅破这一层,会不会伤了父皇的心,会不会让大哥为难,会不会动摇宗亲勋贵的根基,会不会影响边疆的安稳。”

“可那些被害死的人,那些被权贵压了半辈子的苦主,那些死在淮西旧账底下的无名百姓,他们若知道我也在算这些,会不会觉得吴王府的招牌,其实也不过如此?”

徐妙云望着他。

这个平日里嬉笑怒骂,仿佛天塌下来都要先讲个笑话的男人,此刻竟像一个站在岔路口的少年。

朱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能握枪,能写信,能掀桌,也能把一块木板刨得坑坑洼洼。

“妙云。”

他忽然问得很轻。

“你会不会觉得,我没从前那么好了?”

徐妙云眼眶一下子酸了。

她径直走到他面前,蹲下身来,伸手捧住他的脸,逼他看着自己。

“朱五郎。”

她很少这样连名带姓地唤他。

“我喜欢的,是你这个人。”

“不是庙堂诸公口中那个锋芒正盛的吴王殿下,也不是闾阎黎庶眼中那个为他们讨回公道的青天贤王,更不是悠悠众口加在你身上的赫赫清名。”

她轻声说着,替他拨开眼前雾障,将他从那些纷乱自苦里拉了回来。

“是那个清晨井水冰得刺骨,却总会嘴上说顺手,实则早早替我备好洗漱热水的人。”

“是那个夜里炕火将熄,明明已经困得睁不开眼,还要披衣起来添一把柴的人。”

“是那个见我手指被麻线磨红,嘴上笑我学艺不精,转身却去吉嫂那里讨来一小盒油膏的人。”

“也是那个把最平整的一块地留给我,自己却蹲在旁边,认真同一把锄头较劲的人。”

朱橚怔怔看着她。

徐妙云抬手,轻轻抚过他眉间那点沉郁。

“天底下的事,哪有都压在你一个人肩上的道理?”

“天塌下来,自有个子高的人顶着。有父皇,有大哥,他们一个是皇帝,一个是太子,原本就该比你多扛些。”

朱橚低声道:“那我呢?”

“你啊。”

徐妙云眼底终于浮出一点笑意。

“你就先把墙根下那两头猪喂肥。”

朱橚:“……”

“开春要用的耕牛,丘大哥已经牵回来了,明日你还得去看牛棚。”

“后园那几畦菜地,妾身想再撒些菜种。冬日里虽长得慢,可总要试一试。”

她掰着手指,一件件数给他听。

“我还想跟吉嫂再学织布。若能织出两匹像样的麻布,一匹带回去给母后,一匹给常姐姐。常姐姐嘴上定会嫌麻布太粗,转头却会给雄英做件短衫。母后嘴上会说咱们胡闹,手却一定要摸上半日,夸它结实。”

“再攒些腊肉、冬菜,还有梅河的鱼干。吉嫂说腌好了拿草绳串起来,过年蒸着吃最香。”

“墙角那几坛腌菜也要看好,若是酸得正好,便分几坛带回金陵。”

“还有米酒。”

徐妙云说到这里,神色里难得露出几分小女儿家的欢喜。

“吉嫂说冬月里酿下,除夕开封,甜得很。咱们也酿两坛,一坛留给母后,一坛留给大嫂。”

“父皇和大哥若把这个案子办得好,便分他们吃。”

她说到这里,故意哼了一声。

“若办得不好,就不给他们。”

朱橚看着她,忽然笑了。

心口那团压了数日的沉闷,像是被她一桩桩鸡毛蒜皮的小事,轻轻拨开了。

是啊。

天底下还有许多案子,许多刀,许多不能说破的权衡。

可眼下也有两头待喂的猪,有还没修好的牛棚,有几畦要试着过冬的菜,有几匹尚未织成的麻布,有一坛还没下曲的米酒。

人不能只活在庙堂的刀光里。

也得活在灶台、田埂、腌菜坛子和猪槽前。

朱橚握住徐妙云的手,轻声道:“好。”

“都听王妃的。”

徐妙云见他眉眼终于松开,心里也跟着软了下来。

她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的木屑。

“所以,殿下今日还做不做这食槽?”

“做。”

朱橚重新拿起刨子,手上的架势摆得很足。

“本王今日定要让那两头猪,见识见识什么叫吴王府的祖传手艺。”

大黄趴在门槛旁,“汪”了一声。

像是不大相信。

徐妙云忍着笑,重新回到廊下拿起针线。

朱橚刨了两下,忽然反应过来,抬头看她。

“等等。”

徐妙云抬眸:“怎么了?”

朱橚眯起眼:“你方才说,天塌了有个子高的人顶着。”

“嗯。”

“本王个子难道不比父皇和大哥高?”

徐妙云怔了一下。

朱橚越想越觉得有理,挺直腰背,还特意比了比。

“你看,我比大哥高半寸,比父皇少说也高一指。按王妃这说法,天若真塌了,岂不是该先砸我头上?”

徐妙云望着他那副认真计较的模样,终于忍不住笑弯了眼。

“殿下若怕砸着,便低些头。”

朱橚一噎。

徐妙云眼底笑意更深,慢悠悠补了一句。

“正好,低头把猪槽刨平些。”

院中阳光正好。

墙根下,两头小猪哼哼唧唧地拱着食盆。

大黄趴在门槛旁,尾巴一下一下扫着地。

廊下女子低头穿针,院中男子笨拙刨木。

远处田埂上的冬麦伏在风里,静静等着来年的青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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