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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韩国公,你需要交一份投名状


花厅里的酒意,原本已被李善长那一场“醉”搅得七零八落。

可寿席总不能真冷下去。

尤其是福寿这一桌。

论爵位,论徐达在朝中的分量,满堂各府管事里,福寿无疑最不好怠慢。

于是敬酒的人便一拨接一拨地过来。

“福总管,魏国公身子可还康健?”

“听闻魏国公府前些日子新得了几匹北地良驹,改日可否替小的引荐一二?”

“咱们侯爷常念着魏国公旧情,福总管日后若得空,定要去府上坐坐。”

福寿端着酒盏,笑得脸都快僵了。

他本想替魏国公府撑场面,偏旁边那位“远房侄儿”半点没有做跟班的觉悟。

别人敬福寿,他先端杯。

别人同福寿寒暄,他先接话。

到了后来,竟干脆同几个军中出身的管事划起拳来。

“五魁首啊!”

“六六顺!”

“八匹马!”

朱橚一脚踩着条凳横木,一手端着酒盏,袖口挽到半截,嗓门清亮得很。

“承让承让!老哥,你这酒量不行啊,再罚一杯!”

那管事喝得面红耳赤,拍着桌子大笑:“小兄弟,是个痛快人!福总管,您这侄儿,有……有前途!”

福寿嘴角一抽:“他乡下长大的,没规矩,叫诸位见笑了。”

朱橚回头:“福寿叔,侄儿给您长脸呢。”

福寿眼前一黑,险些一口气没上来。

长脸?

他只觉得自己的脸都快被吓没了。

姑爷踩着条凳同人划拳,小姐还端着茶盏在旁边看热闹。

偏偏他这个做老仆的,既不敢拦,也不敢劝。

这事若叫国公爷知道,他福寿今日怕是真要把这把老骨头交代在这里。

……

正热闹时,花厅外忽然安静了一瞬。

李善长回来了。

他换下沾泥葛布,重新穿上韩国公常服。

头发梳理过,面容也净了,再不似方才那个能把耳朵掉进井里的糊涂老农。

他一入花厅,满堂宾客几乎同时止了哗声。

唯独朱橚那边还没收住。

“四喜来财!老哥,别躲!这一杯你跑不了!”

他正探着身子去堵对面管事的酒盏,笑声清亮,浑然没觉出满堂人声已经落了下去。

那副自在模样,哪里像魏国公府带来的随从。

倒像这韩国公府的寿席,本就该由他来做东。

李善长看着这一幕,眼皮轻轻跳了一下。

他想过吴王殿下在府里。

也想过吴王殿下会以某种叫人意想不到的方式现身。

可他真没想过,自己郑重其事赶来见的救命贵人,此刻正踩着他家的条凳,跟一群管事划拳。

李善长深吸一口气,走到席前。

下一刻,他双手一拢,端端正正行了一礼。

“臣李善长,见过吴王殿下。”

哗啦。

有人手里的酒盏直接掉在了桌上。

方才与朱橚划拳的那位管事,脸色从酒红变成煞白。

吴王殿下?

方才那个逼他连罚三杯的小兄弟,是吴王殿下?

这谁顶得住啊!

福寿闭上眼,长长吐出一口气。

完了。

到底还是露了。

徐妙云将茶盏轻轻搁下,神色并无半点意外。

朱橚也只是笑了笑。

他把手中酒盏放回案上,又将挽起的袖口一点点理平。

方才满身市井酒气的少年,仿佛只在这几个动作之间,便重新披回了亲王的威仪。

他没穿王袍,也没戴冠冕。

可满堂人看着他,却忽然觉得花厅里那盏盏寿灯都矮了一截。

“韩国公不必多礼。”

朱橚笑着虚扶了一把。

那笑意还带着方才酒席上的几分随和。

可这笑落进满堂人眼里,便再不是少年郎的随和,而是亲王给出的宽厚。

“本王今日是跟着渔车进来的,韩国公若真在后门设香案相迎,那才叫本王难办。”

李善长微微一怔,随即垂首道:“殿下宽仁。老臣未曾远迎,仍是失礼。”

“今日是韩国公整寿,寿星最大。”

朱橚端起酒盏,转身看向满堂宾客。

“韩国公劳苦功高,又是父皇倚重的开国旧臣。父皇常说,当年定鼎天下,李先生有佐命之功。今日这杯寿酒,本王既然赶上了,自然该敬。”

他说完,举杯。

这一杯,不是席间凑趣,而是亲王给开国功臣的体面。

李善长双手托盏,俯身受了半礼,又陪着饮尽。

吴王没有摆亲王架子,却比摆架子更叫人不敢抬头。

他给韩国公体面,也把韩国公往自己身边扶了一把。

待二人饮罢,李善长又转向徐妙云,拱手行礼。

“臣李善长,见过吴王妃。”

吴王妃。

魏国公府大小姐。

怪不得福寿方才那般坐立不安。

怪不得那位“侄媳妇”坐在那里,喝茶都喝出了一股让人不敢多看的端庄气度。

满堂管事这才如梦初醒,纷纷起身行礼。

“见过吴王殿下!”

“见过吴王妃!”

徐妙云端坐席间,神色温和地看向众人。

“诸位请安坐。殿下与我既是微服而来,便不愿搅了席上兴致。该敬寿酒的敬寿酒,该说笑的说笑,莫叫韩国公府这一堂喜气冷了。”

众人嘴上应是,腿却还是发软。

不拘束?方才一起划拳的那几位,恨不得把刚才喊过的“五魁首”全塞回喉咙里。

聪明些的人,目光已落到李善长身上。

老相国方才醉得六亲不认,如今却清醒得分毫不差。

醉是装给他们看的。

清醒,也是装给他们看的。

这位撑了淮西十三年的老狐狸,不是在寿宴上偶遇吴王。

他是在当着满堂淮西旧人的面,上了吴王这条船。

……

李善长很快命人重整席面,又亲自把朱橚和徐妙云引到后堂待客的小厅。

李存义跟在后头,整个人还有些发飘。

从前院到后堂,不过几十步路。

可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兄长那场假醉,一会儿是吴王那杯寿酒。

来回翻腾,竟比走了十里山路还累。

落座之后,徐妙云先开了口。

“老相国,方才在前院,我听闻有一位苏夫人也来登门拜寿。早听闻苏夫人在定远一带善名远播,不知她此时在何处?”

“回王妃,苏夫人此时正在后院,由内子陪着说话。”李善长垂首答道。

徐妙云转头看向朱橚,眉眼温婉。

“殿下,妾身对这位‘苏菩萨’仰慕已久,既遇上了,想去后院会一会她,不知可否?”

朱橚自然明白自家王妃的心思,那是准备去“杀人诛心”了。

他放下茶盏,温声道:“去吧。正好本王与老相国还有些朝堂上的话要叙。”

李善长闻言,立刻吩咐婢女带路。

徐妙云起身离去,小厅里便只剩朱橚、李善长与李存义三人。

朱橚端起茶盏,先寒暄了一句。

“老相国,李祺在金陵干得不错。”他语气闲适,“南镇抚司的差事,他上手极快。此番锦衣卫入淮地查案,涂节和费聚那些能定死罪的关键线索,多亏了他带人连夜翻找出来的。父皇对他也颇有赞词。”

李善长听到儿子的名字,神色终于缓了几分。

“犬子能得殿下差遣,是他的福分。”

朱橚摆了摆手,目光一转,落在了李存义身上。

“韩国公这位令弟,如今在朝中任什么差事?”

李存义忙躬身回道:“回殿下,臣如今任太仆寺丞。”

“太仆寺丞。”朱橚点点头,“正六品,养马的清闲差事。”

李存义一时不知该不该接话。

这话听着像夸,又不像夸。

朱橚却继续道:“江阴港开埠在即,朝廷要设市舶司,专理海贸番船、抽分税课。本王手边正缺一个懂规矩、又能镇得住场面的人。市舶司提举,从五品。李存义,你可有意去试试?”

李存义一时怔住。

李善长却比他先明白过来。

官阶高低倒在其次。

江阴港,是吴王府亲手铺开的海贸门户。

市舶司提举坐上去,从此便不再是淮西旧网里一根可有可无的线,而是被吴王府拿在手里的人。

朱橚等于把一条干净退路,铺到了李家脚下。

肯往这边走,本王便拉你们出淮西那潭浑水。

李善长没有给弟弟犹豫的机会,起身拱手。

“臣替舍弟,谢殿下提携。”

李存义也连忙起身行礼:“臣愿往江阴,听殿下差遣。”

朱橚淡淡一笑。

“愿去便好。海上的风浪,比淮西这条船干净些。”

这句话落下,小厅里的空气顿时一紧。

李善长沉默片刻,苦笑道:“殿下既把话说到这里,老臣也不敢再藏着掖着。”

朱橚放下茶盏。

“那本王便问得直些。淮地这场风波,韩国公知道多少?”

李善长默了片刻,终究没再遮掩,将淮西藏在淮地的暗网,尽数摊到了朱橚面前。

他说得并不繁琐,可真正要命的关节,一处都没有含糊。

说到“陈三公子”那个名字,他压低声音,只说给朱橚一人听。

朱橚听完,眼底终于掠过一丝讶异。

“是他?”

“齿序第三,化名取自其生母的姓氏,倒也合理。”

他指尖在杯沿上轻轻一敲。

“若真是此人,倒是比胡惟庸更为棘手。”

李善长苦笑:“老臣也只是猜测。陛下待其父亲,如同亲生兄长一般敬重,其二哥又贵为国之干城。若没有确凿证据,陛下恐怕不会动他。哪怕真有证据,念及其父病重卧榻,怕也会网开一面。”

“父皇重情,这是他的软肋,却也是我大明的福气。”朱橚语气森寒,“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把手伸得这么长,妄图把整个淮地变成他私人的铁桶。”

“我自会想办法,让父皇无法对其网开一面。不过在此之前,锦衣卫得先收集证据。他既然藏得深,那本王就想办法把他逼出来。”

李善长心头一震。

“殿下有妙计?”

“先打草惊蛇,把他引出来。人只要动了,便会留痕。留了痕,证据自然会有。”

李善长缓缓坐直。

“殿下要老臣做什么?”

朱橚看着他,忽然笑了。

“韩国公想从这次的事里摘出去,光会装作农夫不够。父皇是什么性子,你比本王更清楚。”

“因此你要和淮西划清干系,得先向父皇交一份投名状。”

“老臣愚钝,请殿下明示。”李善长心里已猜到几分,却仍把话递了回去。

“即日起,韩国公便上一道奏疏。”

“参劾三位钦差袒护嫌犯,徇私枉法。”

“先把钦差行辕,给本王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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