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7章 今日的放牛娃,护得住四小姐
与此同时,韩国公府后院。
暖阁里,苏夫人正与一位上了年纪的老夫人说着话。
那老夫人正是李善长的发妻朱氏。
朱氏是李祺的生母,平日里吃斋念佛,不问外事。
“……承蒙苏夫人惦记,亲自登门贺寿。”朱氏拉着苏夫人的手,慈眉善目,“我们老爷今年身子不爽利,没大办,倒叫夫人破费了。”
苏夫人今日仍是一身素净的居士服,笑意和煦:“老夫人言重了。韩国公整寿,民妇理当来贺。”
两人正叙着些妇道人家的体己话。
前院方向,忽然隐隐传来一阵骚动。
不多时,一个婢女疾步进来,附在朱氏耳边低语了几句。
朱氏脸上的笑意一僵,旋即化作满面惊喜。
“吴王殿下,亲临了?”
她霍然起身,又惊又喜。
她那个争气的儿子,如今正在吴王手底下当差。
昔日满堂文武弹劾时,听说也唯有这位殿下,肯站出来替李家说话。
于情于理,她这做母亲的,都该去前院,亲自谢一谢这位殿下的恩。
苏夫人垂着眼,将眸中那一闪而过的凝重,悄然压了下去。
吴王。
怎么偏偏是今日。
朱氏正要起身往前院去。
门外婢女却又禀报了一声。
“老夫人,吴王妃,来了。”
话音未落,帘影微动。
徐妙云已卸去面上伪色,换过一身素净衣裳,缓步入内。
衣饰并不繁盛,鬓边也只略作收拾,可她一进来,暖阁里便似有清光落下。
满室女眷一时都静了静。
只觉这位年轻王妃,清而不冷,贵而不骄,竟叫人不敢轻易多看。
“晚辈徐氏,见过老夫人。”徐妙云敛衽行礼。
朱氏哪敢受她的礼,慌忙上前扶住:“王妃快别多礼,折煞老身了!”
暖阁里众人纷纷起身见礼。
徐妙云含笑应过,言辞温和,礼数也周全。
只是说话间,她已将屋中人看过一遍。
目光不经意间,落到了那位垂眸而坐的素衣妇人身上。
“这位想必,便是苏夫人了。”
苏夫人起身见礼,神色不卑不亢:“民妇苏氏,参见吴王妃。”
徐妙云笑了笑,神色仍旧温婉,眼底却多了几分静水深流。
她转头看向朱氏,温声道:“老夫人,晚辈与这位苏夫人,似是有些投缘,想单独叙叙话,不知可否?”
朱氏哪有不应的道理,连忙将旁人都遣了出去,自己也寻了个由头退下。
暖阁的门帘落下。
屋里,便只剩了徐妙云与苏夫人,两个人。
……
两人重新落了座。
徐妙云端起茶盏,并不急着切入正题,反倒先闲闲地开了口。
“说来也巧。”她唇角带着浅笑,“我离京之前,曾去坤宁宫给君姑请安。”
苏夫人眉眼微垂,听得极认真,却叫人瞧不出她心中半分波澜。
“君姑曾同我提起,说定远有一位苏夫人,是个难得的善人。”
“君舅在旁边听了,也跟着感慨。他说他小时候,也碰到过一位菩萨一样的善人。”
“是他放牛那财主家的……四小姐。”
“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这几个字落下,苏夫人像是被旧年风霜轻轻拂了一下。
她眉眼仍低着,袖中的手却无声收紧。
再抬眸时,那层温婉安然尚在,只是眼底已多了几分隔世般的怅然。
她不复方才那般滴水不漏。
隔着几十年的光阴,隔着那道矮矮的土院墙。
那个叫朱重八的放牛娃,扯着嗓子同墙这边的她,讲他放牛时遇见的乡野趣事。
苏夫人怔了许久,才低声问道:“陛下……他,还记得民妇?”
“君舅是个念旧的人。”徐妙云轻声道。
她目光落在苏夫人脸上,看着对面那位再难维持平静的妇人。
“君姑也托我带句话。”
“若是有机会,她想请苏夫人,去金陵坐坐。”
“她想亲自见一见,这位昔日的四小姐。”
苏夫人眼睫微颤,许久才将那口压在心头的气,慢慢吐了出来。
“民妇,何德何能……敢劳皇后娘娘,这般挂怀。”
那层素来端着的拘谨,在这一刻悄然松动了。
她抬眸望着窗外,唇边那点笑意浅得像旧梦里的微光。
“他小时候,脾气就倔。有回牛跑进了豆地,我父亲拿鞭子抽他,他不躲,只瞪着眼说——牛要吃草,人也要吃饭,凭什么豆苗金贵,人命就不金贵。”
徐妙云眉眼微敛,听得很认真。
她心里清楚,这位苏夫人已不再只是苏夫人。
“还有一回,下雨,他把牛赶到破庙里躲雨,自己却把蓑衣,披在牛背上。我问他,为何不自己穿,他说——牛病了,要赔钱。他病了,睡一觉,就好了。”
“可他也有淘气的时候。记得有一年秋里,他在牛尾巴上系了根红布条,骗村里的孩子,说那是将军旗。后来被我父亲打了两鞭子,他咬着牙不哭,回头却同我说——等他日后做了大将军,定要让那头牛做先锋。”
暖阁里,一时静默。
苏夫人收回目光,眼底那点笑意里,掺进了几分说不清的怅惘。
那点追忆也随着她低下的眸光,缓缓沉了下去。
“后来,兵荒马乱,各人便走各人的命了。”
“谁能想到,当年那个放牛娃……会有今日。”
这半晌的温情过后。
徐妙云眼底的柔和,忽然一点点收了起来。
“我很仰慕苏夫人,在淮地的善举。”
苏夫人心头莫名一凛。
“我见过夫人小姐们行善,也见过官宦人家修桥铺路。可许多善名,热闹一阵便散了。苏夫人的善名,却能在淮地传这么多年。可见这声苏菩萨,不是旁人替你捧出来的,是百姓一声一声,从苦日子里念出来的。”
“所以……”
徐妙云话锋陡然一转,那温和的语气里,骤然添了几分锋芒。
“我打心眼里不相信。”
“这样一个菩萨心肠的四小姐,会心甘情愿地去给那帮淮西的蛀虫当黑手套。”
“替他们网罗党羽,替他们逼迫朝廷大员。”
苏夫人脸上的血色,霎时褪了几分。
她伸手端起案上的茶盏,强自镇定道:“王妃殿下……您、您在说什么,民妇听不懂……”
徐妙云看着她,声音仍旧平稳。
“苏夫人听得懂。”
“你救得了旁人的孤儿寡母,却救不了自己心里那场迟迟未雪的冤案。”
她微微停顿,目光寸寸压下去。
“我不信你会为了一个陈三公子,把自己夫君的死,也一并咽进肚子里。”
“当啷”一声。
茶盏撞上案面,溅出几滴茶水。
苏夫人低头看着那几点水渍,许久没有说话。
她抬眸看着徐妙云。
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眼前这位年轻王妃的温婉,从来不是软弱。
那是刀在鞘中。
鞘越安静,刀越利。
徐妙云继续缓缓开口,温声细语的替她把那层旧痂轻轻剥开,露出底下从未愈合的血肉。
“锦衣卫查过苏家主当年那场船祸,可谓是疑点云云。”
“一个想要洗白上岸的淮商,一场来得太巧的‘意外’。”
“苏夫人,是个聪明人。你早就看出来了,对不对?”
“你的丈夫,不是死于意外。”
“可你不敢复仇。”
“因为你身后,还有这一大家子的活人。你怕一人开口,满门遭殃,怕旧仇未报,先害了无辜。所以你只能把那口血咽下去,接过亡夫留下的烂摊子,替那些害死他的人,继续撑着这张网。”
苏夫人像是忽然听见了多年前那场船祸里的风声。
她静静地坐在那里,明明一言未发,袖中的手却攥得发疼。
那副端了许多年的慈和从容,在徐妙云这一番话下,摇摇欲坠。
“王妃既然什么都知道,今日又何必来问民妇?”
“因为我想给你一个机会。”
徐妙云转头,朝门外唤了一声。
“小满。”
门帘一掀,牛小满低着头快步进来,双手捧着一个细篾编成的竹笼。
笼中蹲着一只灰羽的信鸽,咕咕地叫了两声。
徐妙云接过竹笼,轻轻搁在了苏夫人面前的案上。
“这是一只农家小院里养的信鸽。”
“你什么时候想通了,便把话系在它腿上。它,认得回来的路。”
说罢,她盈盈起身,理了理衣摆,便要往外走。
行至门帘边,她脚步一顿。
“夫人。”
“君舅当年在刘家受过许多苦,可君姑说,他提起刘家四小姐时,从没有恨。”
“他说,那时候满庄子的人,都瞧不起那个放牛娃。”
“唯有,四小姐——曾偷偷地,给过他半块馍馍。”
苏夫人眼底水光一晃,很快又被她压了回去。
“这半块馍馍,他记了一辈子。”
“别让那个记了你一辈子好的人……最后,只能在冷冰冰的案卷上,看到你的名字。”
苏夫人久久不语。
屋中静得只剩那只信鸽低低的咕声。
徐妙云收回目光,轻声留下最后一句。
“他当年只是刘家的放牛娃,或许护不住刘家四小姐。”
“可如今,他坐在金陵那把椅子上。”
“若你肯开口,他未必还护不住一个故人。”
门帘落下。
屋中只剩苏夫人一人。
她低头看着掌心那笼信鸽。
许久之后,一滴泪砸在灰羽上。
那只鸽子轻轻动了动翅膀,像是被惊醒。
又像是在等她归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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