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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妙手砍价惊王妃,渔车暗渡韩公府


定远的集市,逢初一十五才开。

今日恰是十一月十五。

天还没大亮,城外那片空地上,便支起了一排排草棚摊子。

卖菜的,卖肉的,卖布的,卖农具的,吆喝声混作一团,从坊口一路铺到河边。

朱橚牵着大黄,徐妙云挽着他的胳膊,两人慢悠悠走在人群中。

丘福领着几个军户跟在后面,一边走一边给朱橚指路。

“沈百户,苏夫人的钱庄就在前面那条街。咱们先去把买牛的银钱借了,回头我带着弟兄们去牲口市挑牛,省得耽误工夫。”

朱橚点了点头。

他循着丘福所指的方向望去,越过熙攘人潮,很快便瞧见了那处临街而立的门面。

苏氏钱庄的门面,比他想象中气派。

青砖砌的两层小楼,门口挂着两盏素净的灯笼,匾额上“苏氏”二字写得端正,不见半分张扬。

朱橚牵着大黄踏上石阶,刚一进门,便听见柜台后算盘声噼啪作响,里头人来人往,却半点不见乱象。

丘福熟门熟路地上前,将百户所的文书递了过去。

“飞熊卫沈百户所,借买耕牛银一百两,秋后归还。”

柜台后的管事接过文书,仔细验了印信,又翻了翻账册,便点头道:“飞熊卫的军屯,向来是夫人吩咐过的,利钱按最低一档算,秋粮之后分两期还。沈百户在此画个押便是。”

朱橚提笔签了名。

十贯的宝钞,连带借据,很快便办妥了。

整个过程,前后不过一盏茶的工夫。

出了钱庄,朱橚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素净的匾额。

利钱低得这般离谱,手续又办得这般爽快。

天底下做善事的人不少,可把善事做得如此滴水不漏的,倒是头一回见。

他想起母后信中那句叮嘱,眼底掠过一丝深意,却没说什么。

“沈百户,那我便带弟兄们去牲口市了。”丘福接过宝钞,“百户所要添的犁铧、锄头,我一并采买了,傍晚给您送账册过目。”

“丘大哥办事,我放心。”朱橚拍了拍他的肩膀。

丘福领着手下几个军户,欢欢喜喜地去了。

……

打发走丘福,朱橚转头看向徐妙云。

她今日披着一件厚斗篷,鬓边簪了一支素木簪,瞧着像寻常军户家的新妇。

只是她那份眉眼气度,终究藏不住。

人往集市上一站,便像寒冬里忽然开出的一枝腊梅。

不张扬,却自有清芬。

徐妙云浑然不觉自己有多惹眼,只凝眸望着街市两旁鳞次栉比的摊铺,眼角眉梢渐渐浮起几分雀跃的兴致。

活了十几年,这是她头一回赶集。

“夫君,咱们家还缺好些东西呢。”

她拉着朱橚,先在一个卖瓷碗的摊子前停下。

“这位娘子好眼光!”摊主拈起一只青花碗,殷勤道,“这可是景德镇来的细瓷,您瞧这釉色,整个定远集上独一份!一套六只,只要八十文。”

徐妙云接过碗,对着光看了看。

她在魏国公府用惯了官窑细瓷,这碗的成色,自然入不得她的眼。

可她头一回自己买东西,只觉得这碗釉色清润,又听摊主说得天花乱坠,便有些心动。

“八十文……”她偏头想了想,学着话本里讨价还价的样子,怯生生道,“能不能少些?六十文如何?”

“哎哟,哪有这么还价的!”摊主做出一副肉痛的模样,“六十文我连本都收不回啊!罢了,看您是真心想要,七十文,再不能少了。”

“那便七十文。”徐妙云觉得自己生生砍下了十文,心里颇有几分得意,正要掏钱。

朱橚一把按住了她的手。

“这碗,二十文。”朱橚淡淡道。

摊主脸上的笑容一僵:“这位郎君说笑了,二十文?您当这是粗陶大碗呢!”

朱橚没理他,拿起一只碗,翻过来看了看碗底,又用指甲在釉面上轻轻一刮。

“这胎骨发灰,釉面起泡,分明是本地小窑仿的货色。真要是景德镇的细瓷,你也不敢摆在这集市上卖。”

他把碗往摊子上一搁:“这种货,城里杂货铺三十文一套都没人要。我给你二十文,是看在它还能装饭的份上。”

说罢,他已牵起徐妙云的手,转身就走:“走吧,前面那家说不定更便宜。”

“哎哎哎!”摊主急了,几步追上来,“二十文就二十文!郎君既是行家,小的也不敢糊弄,今日就当交个朋友。”

徐妙云被朱橚拉着走出去老远,回头看了一眼那套到手的瓷碗,又看了看朱橚,眼中满是不可思议。

同样一套碗。

她砍了半天,砍到七十文还沾沾自喜。

朱橚三言两语,便压到了二十文。

整整差了五十文。

“夫君……”她忍不住小声问,“你怎么知道那碗是仿的?又怎么知道他二十文肯卖?”

朱橚笑而不语。

他总不能告诉她,前世自己在那些夜市、批发市场上,练就了一身砍价的本事。

什么挑出毛病压低价钱,什么扭头就走逼对方让价,这些路数,他闭着眼睛都能使出来。

他笑了笑,随口扯出一番市井道理来。

“这等摊子上的价钱,本就不是写死的。摊主先喊个高价,不过是探探你的底。你若信了,便是他今日撞了大运。你若不信,他自然会一点点往下让。”

“你如今虽然穿得再素净,可身上那般贵气是藏不住的。”朱橚刮了刮她的鼻尖,宠溺道,“方才他一瞧见你那看碗的眼神,便知道你不是常来集市的人。这种摊主最会看人下菜碟,自然要先把价钱往天上喊。”

徐妙云脸一红。

她从前经手的,都是府中岁用、军中粮草一类的大账。

笔下一落便是成百上千两的银钱,哪里想过一只碗也能有这般门道。

真要她亲自下场,与这些市井摊主讨价还价,竟是半点不会。

接下来无论是买锅碗瓢盆,还是扯几尺布、添两床被褥,朱橚都能把价钱砍得摊主直呼“亏本”。

徐妙云跟在他身旁,看得目不暇接。

她原以为,自家夫君最擅长的,是在庙堂风波里抽丝剥茧,于千里之外定人胜负。

却没料到,落到这市井之间的蝇头小利上,竟是这般游刃有余。

……

正逛着,前面忽然传来一阵凄厉的猪嚎声。

那叫声又尖又惨,惊得大黄“汪汪”叫了两声。

朱橚循声望去,只见牲口市边上围了一圈人。

人群中间,一个精瘦的汉子正将一头半大的猪仔按翻在草垫上。

旁边两个汉子一人压肩,一人攥住后腿。

那劁猪匠左手在猪仔胯下轻轻一捏,右手的小刀贴着那处皮肉飞快划开一道小口,指尖一挤一挑,便将里头两粒物事取了出来。

他动作极快,随手掐断血筋,又抓了一撮草木灰混着药末按在伤处,连针线都不曾用。

那猪仔先是嚎得撕心裂肺,待被放开后,竟还能踉踉跄跄站起,只夹着尾巴哼哼唧唧地往猪群里钻。

徐妙云看得认真,忽然轻声道:“这是在劁猪。”

朱橚有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夫人也识得这个?”

“《齐民要术》里记着呢。”徐妙云不慌不忙道,“‘其子三日搯尾,六十日后犍’。仔猪生下来三日,要掐去尾尖,到了六十日上下,便要行去势之法。”

她说着,又有几分好奇:“只是我虽在书上读过,却一直不解,好端端的猪,为何非要劁了不可?”

朱橚忍不住笑了笑。

他这位王妃,撒起娇来软得没骨头。

可一旦遇上不懂的学问,那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认真,又半点不打折扣。

“不劁的公猪,肉里有一股腥臊味,腥得叫人难以下咽。”朱橚解释道,“劁过之后,这股腥臊便没了,猪也长得更快,肉也更肥。”

他想起一事,又道:“北宋的苏东坡写过一篇《猪肉颂》,其中有两句,‘黄州好猪肉,价贱如泥土。贵者不肯吃,贫者不解煮。’”

“为何贵者不肯吃?”徐妙云微微偏头,显然被勾起了兴致。

“便是因为黄州的百姓养猪,多半不劁。那肉带着腥臊,有钱人家自然瞧不上。可在苏学士看来,只要洗净了慢火细炖,一样是难得的美味。”

徐妙云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正说着,那劁猪的汉子收拾停当,朝围观的人群拱了拱手。

朱橚这才注意到,那汉子的摊子旁,挂着一副对联。

字迹算不得工整,墨色却浓。

上联是——“双手劈开生死路”。

下联是——“一刀割断是非根”。

徐妙云看到这副对联,唇边浮起一抹笑意,声音压得低了些。

“夫君可知道,这副对联,出自一位贵人之手?”

朱橚一愣:“哪位贵人?”

“听闻当年金陵初定,有一年除夕前,那位贵人命满城人家都贴春联。次日微服出巡,偏见一户劁猪匠门上空空,问了才知主人不识字,又忙得未及请人代笔。”

“那位贵人听了,不恼反喜,叫人取来笔墨,当场挥毫——”

她抬手,指了指那副对联。

“写的便是这两句。”

朱橚听完,神色变得有几分古怪。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位“微服出巡”、“挥毫题联”的贵人是谁。

好家伙。

这联写得倒是痛快,半点不绕弯子。

老朱作文章,向来是让人一眼看懂,顺便心头发凉。

“这位贵人,倒是个妙人。”朱橚忍着笑道。

徐妙云抿嘴一笑,没有点破。

“说起除夕……”她忽然想起什么,忍不住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口,“夫君,再过一个多月,便是除夕了。咱们这趟差事,腊月里总要回金陵过年的。”

“是啊。”朱橚算了算日子。

“那不如……”徐妙云越想越觉得可行,连声音里都添了几分轻快,“咱们买两头半大的猪回去。养上一个多月,待回金陵过年时,正好带给父亲母亲。比起御膳房那些精巧菜式,这样从乡下小院里养出来的年猪,想来也别有一番滋味。”

闻听此言,朱橚脑中不由得浮出老朱那张看谁都像要挑毛病的脸。

不过父皇吃不吃倒在其次,大哥捧不捧场也无妨,只要母后和大嫂说好,这份年礼便算送对了。

“好,便听夫人的。”

两人便在牲口市上挑了起来。

朱橚特意挑了两头已经劁过的猪仔,付钱时却没怎么还价。

徐妙云觉得稀奇:“夫君怎么不砍价了?”

“这钱不能省。”朱橚理所当然道,“这两头猪买得越贵,才越显得咱们孝心深重。等回了金陵,吃猪的人若不赏个大红包,岂不是辜负了咱们的这番心意?”

徐妙云被他逗得弯了眼。

……

挑好了猪,约好午后送到百户所,两人继续往集市深处逛去。

走到河边的鱼市,朱橚忽然停下了脚步。

前面一个鱼摊前,一个头发花白的老汉正吆喝着卖鱼。

他身上的衣裳打着补丁,可摊上那一篓篓用湿草覆着的鱼儿,却收拾得干干净净。

“梅白鱼!正经梅河的梅白鱼!”老汉扯着嗓子喊。

朱橚眼中掠过一丝意外。

这老汉,他认得。

梅守成。

那梅守成一抬头,恰好对上了朱橚的目光。

老汉先是一愣,随即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手里那条鱼“啪嗒”一声掉回篓中,膝盖刚要往下沉,口中已经哆嗦着要喊出声。

“殿——”

朱橚已抢在他跪下之前扶住他的胳膊,笑着道:“老伯,鱼还没卖出去呢,怎的先慌了手脚?”

梅守成被他这一打岔,猛地回过神来。

他这才想起,这位贵人此番是微服而来,身份万万不能声张。

“好,好!”梅守成连忙改口,“托……托您的福,小老儿这鱼,卖得好着呢!”

他偷偷打量四周,见没人注意,这才压低声音,激动道:“小老儿做梦也想不到,还能再见着您……上回那尾梅白鱼,可送到了?”

“送到了。”朱橚含笑点头,“家父尝过之后,还特意让人带话,说老伯这尾鱼,送得很有心。”

梅守成一听这话,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原以为,那尾鱼能不能送到天子面前,都还两说。

如今听闻圣上当真吃了,还说了那样一句话,这对一个寻常渔户而言,已是天大的恩典。

“平凉侯府的鱼课工契废了,梅河的日子,可缓过来了?”朱橚问道。

“缓过来了!”梅守成连连点头,“工契一废,大伙儿这鱼,便是自家的了。打多少卖多少,再不用受那盘剥。今年这头一个冬,家家户户都能过个安生年了!”

朱橚听着,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徐妙云站在一旁,眼底也添了几分暖意。

就在这时,鱼市那头忽然起了一阵骚动。

几个穿着体面的家仆,簇拥着一个管事模样的中年人,大步走了过来。

那管事身上穿着绸缎,手里捏着一把折扇,虽是冬日,却扇得有模有样。

“梅河的渔户都听着!”那管事扬声道,“我们府上要办大事,这梅白鱼,有多少要多少,统统包圆了!价钱按市价再加两成!”

此言一出,鱼市上的渔户们便炸开了锅。

“加两成?当真?”

“这位管事,您府上是?”

那管事把折扇一收,傲然道:“睁大眼睛瞧瞧,这是哪家的牌子。”

他身后一个家仆,亮出了腰间的腰牌。

朱橚定睛看去,那腰牌上,赫然刻着斗大的一个字——韩。

韩国公府。

他眸色微微一沉。

李善长。

徐妙云也看清了那腰牌,她不动声色地往朱橚身旁靠了靠,声音轻得只有两人能闻。

“殿下,机会来了。”

朱橚转头看她。

徐妙云轻轻拢了拢斗篷,语气更低了几分:“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将近,这梅白鱼,八成便是为寿宴备的席面。梅老汉这些渔户,既被韩国公府包了鱼,寿宴前几日,定要把鱼送进府去。”

“咱们先前商量过,去探韩国公府的虚实,既不能用吴王的身份,也不能用沈百户的身份。”

她朝那些装鱼的渔车看了一眼。

“不如,便扮作梅老汉手下送鱼的渔户,跟着这渔车,大大方方地潜入韩国公府。”

朱橚听完,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谁会去留意一个挑着鱼篓、满身鱼腥味的粗汉?

李善长便是再精明,千算万算,也算不到堂堂吴王,会扮成个渔户,从他府上的后门挑着鱼篓走进去。

他看向正在帮着装鱼的梅守成,低声笑道:“夫人这一手,落得真妙。”

“夫君谬赞了。”徐妙云抿嘴一笑,眸光流转间,藏不住那点被夸后的欢喜,“棋盘之上,最妙的不在强攻,而在借势。韩国公府既自己开了这道后门,咱们这枚闲子,便正好顺势落进去。”

朱橚听得心头一畅。

这一趟集赶下来,他们筹到了耕牛钱,添了小院家什,甚至连年猪都定下了。

更要紧的是。

终于找到了进韩国公府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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