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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吴王巧设钓鱼局,苏菩萨惊觉龙潭深


凤阳府城,钦差行辕。

拂晓时分,天色将明未明,郑士利屋里的灯还亮着。

他睡不着。

这一个多月,他几乎夜夜睡不着。

案头的卷宗摞得比人高,可真正落到实处的,一卷都没有。

正使王克恭,遇事先问章程,问完章程问体统,一来二去,案子就问没了。

这几日这位驸马爷更是闭门谢客,门房册子上的“故旧拜会”,却记了一页又一页。

秦升就更不必说。

这位户部郎中,半月前还在堂上拍着桌子骂淮西勋贵该杀,如今每日傍晚便往城南一座小院里钻,回来时一身脂粉香,腰上的陈年老疾不犯了,连性情也跟着缓和了下来。

行辕里都在传,秦郎中遇上了个蔡姑娘。

郑士利看在眼里,背上一日凉过一日。

前日,他寄回金陵的家书被人拆过,又原样封了回来,封口的浆糊比他用的要新。

昨日,有人往他下处送了一箱“土仪”,箱底压着五百两银子,没有落款。

他终于想明白了。

这趟差事,就是一口坑。

查不动,回京是失职。

真查动了,淮西那些人的刀,未必等得到他回京。

王克恭在装聋,秦升在温柔乡里,这口坑里,只剩他一个人醒着。

醒着的人,死得最快。

就在这时,灯花“啪”地爆了一下。

郑士利一抬头,汗毛瞬间立了起来。

不知何时,对面的椅子上坐着一个黑衣和尚。

他来得无声,候得也安静。

黑衣和尚双手合十,本该是佛门礼数,可落在他身上,却不见半分慈悲,反叫人无端生出寒意。

“郑审议,莫喊。”

“贫僧道衍,奉吴王殿下之命,来见阁下。”

闻听此言,郑士利的腿肚子先软了半分。

道衍。

姚广孝。

这个名字他听过。

锦衣卫东卫的实际掌事人,吴王身边那个不挂名的谋主。

能惊动这尊佛亲自上门的事,绝不会是什么寻常差遣。

他正要开口,姚广孝却已淡淡道:“郑审议不必惊惶。殿下不是要拿你,是要用你。”

郑士利心头一跳。

姚广孝从袖中取出一封薄笺,递到他面前。

“钦差行辕中三人,王克恭已不可信,秦升亦有人在设法笼络。殿下料定,淮西既已动了前两人,便绝不会放过郑审议。殿下要郑审议顺势示弱,假意入局,佯作被淮西所动,替吴王府看清那背后调度之人。”

郑士利接过薄笺,只看了数行,指尖便微微一紧。

那笺上没有多余寒暄,只写了几句要紧话。

让他借故示弱,露出贪意,引淮西之人前来笼络。

让他明面虚与委蛇,暗中将往来人名、财物流向、背后关节,一一递给姚广孝。

最后一行,是吴王亲笔。

【此局虽险,郑卿不必惧。孤在暗处,必不使卿为弃子。】

这番话入耳,郑士利心头那片阴云,竟似被人从极暗处撕开了一线微光。

得救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他自己都觉得荒唐。

锦衣卫赶在破晓前上门,多少官员只瞧见那身飞鱼服的影子,便要被吓得魂飞魄散。

可他不一样。

这一路从金陵走到淮地,他算是把这趟差事看了个透。

钦差行辕里那点风光,全是虚的。

皇帝把三个钦差扔进来,本就是要在淮西这潭浑水里搅出血来。

可真到了局面失控那日,第一个被推出去抵罪的,多半就是他这种没根没基的孤臣。

如今吴王要他充作暗子。

郑士利心里那点惊惧,竟一点点化成了几分窃喜。

做了这枚暗子,他便能名正言顺地从这口大坑里跳出来。

明面上是淮西那些人的同党,暗地里却替吴王盯着幕后之人。

届时局面再怎么崩,他都有了立身之地。

算起来,这已经是吴王第三回对他出手相救了。

人这一辈子,被同一个人救三回,那便不是“恩情”两个字能说清的了。

那是命,是这条命该往哪边站的天意。

郑士利不再迟疑。

他撩袍跪了下去,朝着金陵的方向,也朝着这黑衣和尚,重重叩了一个头。

“郑某这条贱命,是吴王殿下捡回来的。从今往后,郑某便是吴王府的人。殿下叫郑某往东,郑某绝不往西。殿下叫郑某以身入局,郑某万死不辞。”

道衍垂眸看着他,一时竟不知该说此人识时务,还是太识时务。

他原以为,还要费些口舌,才能让这位郑审议放下顾虑。

不想吴王殿下递来的这一根绳子,郑士利竟接得比落水之人还快。

良久,道衍才缓缓道:“郑审议不必如此,殿下另有一事,吩咐郑审议去办。”

郑士利立刻收了那点过分殷勤的神色,起身道:“大师请讲。”

“天亮之后,你去凤阳府衙,向知府宋慎讨一幅画。”

郑士利微微一怔。

“宋慎?”

这个名字,他自然知道。

太史公宋濂的嫡孙,凤阳知府,素有勤政爱民、刚正不阿之名。

宋家门第清贵,宋慎又最爱惜羽毛,平日里莫说收受财物,便是与地方豪强多说几句话,都要避着嫌疑。

这样一个人,吴王却偏偏要他上门讨画。

郑士利心思一转,背后便沁出一点凉意。

讨画是假。

试人是真。

吴王这是疑心宋慎。

“殿下要讨的,可是宋知府府中那幅《寒林归雁图》?”郑士利低声问。

道衍淡淡看了他一眼。

“郑审议知道此画?”

“略有耳闻。”郑士利笑道,“据说是宋家旧藏,宋慎素来珍爱。若是寻常人开口,他断然不会割爱。”

“那便看他割不割爱。”

道衍的声音仍旧平淡。

“梅守成那桩案子,郑审议也听过。一个渔户,被平凉侯府逼得家破人亡,去定远县告,告不动。要进京告,又在半路被打折了腿。最后若非撞上殿下,连那张状纸都递不到天前。”

“可宋慎坐镇凤阳,号称爱民如子。梅守成这样一个小民,一路告到走投无路,这位清流知府,当真半点不知情么?”

郑士利闻言一怔。

他忽然明白了吴王这一手的锋利处。

若宋慎清白,便该守住清名,不肯轻易把祖传旧画送给钦差。

可若宋慎心里有鬼,自己这一伸手,落在他眼中,便不只是讨画,而是钦差终于肯收东西的信号。

清流知府若肯送画,那送出去的便不只是画了。

是心虚。

也是投名状。

“郑某明白了。”郑士利缓缓拱手,“这幅画,我会亲自去讨。”

道衍点了点头,转身没入了未散的晨雾里。

只留下郑士利一人站在原地。

他望着那和尚消失的方向,心里那点劫后余生的庆幸渐渐沉了下去,换上了一丝说不清的凝重。

这淮地的水,比他想的还要深。

而他这枚刚刚落子的暗棋,第一步,便要去探一位清流名臣的虚实。

……

晌午时分,日头正悬在定远城上。

城西那座清雅别院的后进密室里,却不见半分天光。

苏夫人坐在烛光旁,指尖慢条斯理地拨弄着一串沉香念珠。

她年近五旬,却保养得极好。

眉眼温婉,肤色白净,唇色虽淡,却不显半分老态。

若只看面容,至多不过四十出头。

只是那双眸子太静。

那不是寻常富贵妇人养尊处优养出来的闲散安然,而是历经风霜之后,将喜怒哀惧一并沉进心底的静气。

下首,陈文秉端着茶盏,坐得很稳。

他看着不过四十许,面白无须,穿一身寻常青衫,像个落魄幕僚,又像个在书斋里教了半辈子书的先生。

可苏夫人从来不敢小瞧他。

因为此人,是“陈三公子”的人。

准确地说,这些年淮地许多见不得光的事,都是陈文秉代陈三公子料理的。

陈文秉将茶盏搁回案上,缓缓道:“三公子还有一件事,托我转告夫人。”

“陈先生请讲。”

“过几日,韩国公府寿宴,三公子不便亲至,想请夫人代他走一趟。夫人与韩国公府素有往来,又是妇道人家,上门贺寿,不惹眼,也合情理。”

苏夫人眸光轻轻一动。

韩国公李善长的整寿,近来在定远闹得不小。

淮西那些勋贵旧眷,凡还顾着体面的,都要遣人送一份寿礼过去。

她这些年在淮地行善积名,与几位老夫人也常有往来,真要登门,确实不会叫人多想。

只是……

她垂眸笑了笑,声音里却藏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惋惜。

“三公子,还是不肯露面么?”

陈文秉看了她一眼。

“夫人该知道,三公子这样的人,越少在人前露面,便越安全。”

“我自然明白。”苏夫人轻轻叹了一声,“只是这么多年过去,我替三公子办过的事,算不上少。可到如今,竟连他的真容都不曾见过一回。”

说到这里,她的目光落在案旁那盏残烛上,神色有一瞬恍惚。

她并非一开始便站在这张网里。

当年丈夫还在时,苏家与诸家勋贵的往来,皆由丈夫亲自打理。

她那时虽也知晓家中与淮西牵连极深,却只当那不过是商贾人家求生的门路。

直到丈夫那场“意外”身亡。

一夜之间,苏家的家业压到了她肩上。

也是那一夜,她第一次见到陈文秉。

这个面白无须的青衫先生,带着一封没有落款的信,坐在她亡夫灵前,平静地告诉她:

苏家的产业可以保,苏家的孤儿寡母也可以活。

只是后来她才知道,自己接下的,不止是亡夫留下的家业。

这么多年相处下来,苏夫人早已确信,这位“陈三公子”背后有着通天的能量。

有一年,韩国公府的一位旁支子弟在扬州犯了命案,眼看要闹到御前。

最后是陈三公子递了一句话,案子便悄无声息地转了向。

还有一次,淮南一处盐引出了大纰漏,牵连了好几家勋贵商号,连胡惟庸那边都觉得棘手。

可陈文秉带来一封没有落款的信,三日之内,盐运司上下口径便齐了。

这些事,苏夫人亲眼见过。

所以她知道,陈三公子藏得越深,便越可怕。

“陈先生,”她搁下念珠,缓缓开口,“钦差行辕那边,这几日可有新的变数?”

陈文秉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慢悠悠道:“夫人放心。三位钦差,如今有一位,已经不必再费心了。”

“哦?”苏夫人眉梢微动。

她自然知道,这些日子他们一直在围着那三位钦差落子。

秦升那边,是她亲手布的温柔局。

郑士利那边,虽还滑不留手,却也已经有人盯着。

唯独那位驸马都尉王克恭,近来忽然闭门谢客,行事变得暧昧不明,她始终有些看不透。

“陈先生说的,是王克恭?”

“正是那位驸马都尉。”陈文秉嘴角噙着一丝笑意,“夫人有所不知,这位驸马爷,本就不是外人。”

苏夫人握着念珠的手,猛地一顿。

驸马都尉?

当今陛下的侄女婿?

“他……也是陈三公子的人?”她声音里压不住惊色。

“何止是自己人,这位驸马爷还与三公子称兄道弟呢。只不过……论起身份地位,三公子可比这位驸马,要尊贵得多。”

苏夫人怔住了。

她在淮地经营多年,自认见过的大风大浪不少。

可此刻听陈文秉这般轻描淡写地说出这番话,她还是觉得一股寒意从心口一点点漫开。

一个能让驸马都尉俯首称兄,身份却还在驸马之上的人。

这“陈三公子”,究竟是何方神圣?

她强压下心头震动,定了定神:“如此说来,王克恭这一环,倒是早已被三公子扣住了。”

“所以我才说,夫人不必费心。”陈文秉淡淡一笑,“他闭门也好,谢客也罢,不过是做给外人看的姿态。真正到了要紧处,他不会坏事。”

他话锋一转:“王克恭这一环既无妨碍,那秦升呢?”

苏夫人垂眸捻着念珠,语气平静:“秦升那边,已入了瓮。”

“夫人亲手布的局,想来不会差。只是我倒有些好奇。秦升那人年轻气盛,又自诩一身正气,寻常银钱美色,怕是近不得他的身。夫人是如何让他停步的?”陈文秉含笑问道。

苏夫人缓缓说道:“银钱美色自然近不得身,可再刚正的男人,也逃不过一个‘情’字。”

“情?”陈文秉眉梢微挑。

“我让人安排了一出英雄救美的好戏,叫秦升恰好救下一个落难的歌姬。”

“就是那个蔡钰?”

“正是。”苏夫人点了点头,“那女子生得我见犹怜,偏又懂些医理。秦升常年伏案,落了腰疾,这蔡钰一双手最是灵巧,替他推拿揉按,几贴药膏下去,竟把那缠了他多年的腰病缓解了大半。”

陈文秉听到这里,眼底笑意渐深。

“英雄救美在前,解他病痛在后,如此恩情,倒比直接送银子高明得多。”

“秦升那种人,最怕的便是自己先动了恻隐之心。他若知道蔡钰是旁人送过去的,自然会避如蛇蝎。可若是他自己救下的人,自己怜惜的人,自己一步步留在身边的人,那便不同了。”苏夫人轻声道。

“夫人好手段。”

“算不得什么好手段。少年心性,最怕温柔刀。秦升既已肯在蔡钰那里停步,余下的,便只是火候。”

陈文秉缓缓颔首:“如此说来,就只剩下最难办的那一个了。”

二人对视一眼,脸上的笑意同时淡了下去。

郑士利。

提起这个名字,饶是苏夫人,也觉得有些头痛。

这人在官场上熬得太久,早把棱角磨成了滑不溜手的圆石。

看着和气,实则处处留后路。

说话滴水不漏,落脚也从不踩实。

“这个郑士利,不能按寻常钦差来办。”陈文秉揉了揉眉心,“他这人最会惜身,轻了引不动,重了又惊他退走。要逼他入局,非得让他自己觉得,是他寻到了一条活路不可。”

苏夫人也叹了口气:“这等人,最是难缠。他不贪财,不好色,不慕权,你便寻不到他的破绽……”

正当二人对着郑士利这块硬骨头一筹莫展时,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一个心腹下人快步走了进来,在陈文秉耳边低语了几句。

陈文秉的眉梢,缓缓挑了起来。

“夫人,”他转过头,脸上竟带着几分意外的笑意,“天助我也。那郑士利……也入瓮了。”

苏夫人一怔:“怎么说?”

“他看上了一样东西。”陈文秉慢悠悠道,“凤阳知府家里,藏着的一幅古董字画。”

苏夫人的眉头却皱了起来。

凤阳知府,宋慎。

那可是太史公宋濂的嫡孙,清流中的清流,一身的硬骨头,出了名的油盐不进。

“宋慎那个人,”苏夫人摇了摇头,语气里满是为难,“清正得很。他家里那点东西,便是陛下开口,他都未必肯松手。咱们要怎么从他手里,把那幅画拱手送到郑士利面前?这画送不过去,郑士利那点心思,便也勾不动……”

陈文秉却笑了。

那笑意意味深长。

“夫人这就多虑了。”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沫,“那宋慎……也是咱们的人,到时候他自会配合。”

苏夫人手里的念珠,啪嗒一声,断了线。

几颗沉香珠子滚落在地,在寂静的屋里发出清脆的轻响。

她呆呆地看着陈文秉,半晌说不出话来。

宋慎。

那个名满天下的清流名臣,那个连皇帝都未必能撼动的硬骨头,那个被淮地无数读书人奉为楷模的太史公之孙……

竟然,也是“陈三公子”的人?

苏夫人只觉得一阵眩晕。

她在这淮地周旋了半生,见过官府换印,豪强易主,也见过无数人在一夜之间起落沉浮。

可这一刻她才惊觉,那位藏在幕后的“陈三公子“,他的手到底伸到了多深的地方?

驸马都尉是他的人。

凤阳知府也是他的人。

这一张网,究竟铺得有多大?

“这……这位三公子的手段……”苏夫人喃喃着,竟找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形容心中的骇然。

屡屡出乎她的意料。

每一次,当她以为自己已经摸到了这盘棋的边角。

可这个“陈三公子”总能轻飘飘地再揭开一层,露出底下更深不见底的东西。

可就在这翻涌的惊骇之中,苏夫人心底深处,却忽然冒出一丝极不和谐的疑虑。

太顺了。

郑士利那样一个滴水不漏的官场老手,怎会突然就露出这么一个破绽?

他在淮地不过待了几日,便恰好看上了宋慎家里一幅画?

这转变,顺得有些不像话。

她在风浪里活了一辈子,最信的便是自己这点直觉。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她抬起眼,几乎就要开口提醒陈文秉。

可话到了嘴边,苏夫人却又生生咽了回去。

她垂下眼,重新将散落的念珠一颗颗拾起,神色恢复了那惯有的沉静。

堂中残烛微微一颤。

火色映在苏夫人脸上,仍是温和端庄的模样,像极了百姓口中那位慈眉济世的苏菩萨。

只是她的那双眸子深处,悄然沉下了一点不肯示人的暗色。

密室之外,正是晌午。

日头悬在定远城上,照得青石巷道白晃晃一片,连檐下的雀鸟都懒得啼叫。

可这间不见天光的密室里,烛影幽幽,寒意沉沉。

有人已入瓮。

也有人,正无声合上瓮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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