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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执手同谋朝与暮,瓜熟豆落定今宵


朱橚洗完澡回来时,徐妙云还没出来。

他没急着躺下,盘腿坐回暖炕上,将那叠信件重新摊开。

吴王府远在金陵,可这三个月的差事,件件都要他这个吴王亲自拿主意。

鸽讯站每隔几日便送来一批信,姚广孝那边查案的进度,张玉那边募兵的章程,还有金陵城内隐约透出的风声,都压在这一方小小的炕桌上。

朱橚一封封看下去,手边那支炭笔不时在纸上勾画几下。

寻常公务他自己便处置了。

可有几封信,他特意搁在一旁,没有动。

那是要同妙云一起看的。

自打到了淮地,每到夜里,夫妻二人凑在灯下拆这些信,便成了一件说不出的乐事。

他胸藏天下大势,惯能从朝局高处落子。

她见惯了高门风雨,最懂人心背后的鬼蜮伎俩。

两人凑在一处,把那些藏在字缝里的机锋一层层剥开,与那些躲在暗处的人隔着千里斗智,竟比什么都来得有滋味。

正想着,门帘一动。

徐妙云从净室出来时,只披了一件素净寝袄。

湿发松松垂在肩后,水汽未散,眉眼也被热意熏得柔了几分。

往日那份端庄清贵,像是被这一场热浴悄悄化开,只余下新婚燕尔时独有的妩然闲适。

朱橚抬眼看去,先瞧见的不是她眉眼,而是那一缕缕尚在滴水的青丝。

他眉头微微一皱,放下手里的信:“头发怎也不擦干些?外头风硬,屋里虽有暖炕,湿着发也容易受寒。”

徐妙云本要往炕边坐,闻言脚步一顿,眼底却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若不放心,”她慢悠悠将手里的干布巾递过去,语气温软得很,“便替妾身擦。”

这话说得理直气壮,像是笃定他舍不得拒绝。

朱橚失笑一声,把炭笔横搁在信纸上,伸手接过布巾。

“王妃如今倒是越发会使唤人了。”

“殿下既嫌妾身会使唤人,那妾身下回便不使唤了。”徐妙云在他身旁坐下,微微侧过身,将一头湿发顺手拨到身后,“只湿着头发等殿下来心疼。”

“好,好,是我自找的差事。”

朱橚嘴上认输,手上动作却放得极轻。

他先用布巾裹住她发尾,一点点吸去水意,又顺着那柔软青丝往上擦。

徐妙云的发极长,散开时乌云一般披在肩后,湿意未干,衬得她颈侧肌肤越发白净,也将那一身浴后的慵懒悄悄勾了出来。

“又留了几封等我?”

“嗯。”朱橚手上没停,只用目光点了点,“最上头那封,母后的。”

徐妙云任他在身后忙活,自己却已经伸手拿起那封马皇后写的信。

这已经是第五封信了。

自他们到淮地起,坤宁宫的信便没断过。

马皇后忙于六宫,可每隔些时日,总要亲笔写上一封,问他们吃得好不好,睡得安不安稳。

这一封也不例外。

信的前半,仍是嘘寒问暖的家常话。

问朱橚有没有好好练功,问淮地的天冷不冷,又叮嘱徐妙云今日才拆了线,左臂还使不得大力,凡事莫要逞强,针线灶火这些,能让旁人代劳便让旁人代劳。

徐妙云一字字看着,眼底渐渐柔了下来。

可看到末尾,她的神色慢慢凝住。

马皇后在信末写道——【定远有一位苏夫人,善名满淮,你们若遇上了,客气相待便是,只是与她往来,务必留个心眼。】

“母后让我们小心苏夫人。”徐妙云把信递给朱橚。

朱橚看完,眉梢微挑。

苏夫人这个名字,他不是头一回听了。

丘福说要找她借银子买耕牛,妙云从军户婆娘口中也听了一耳朵的“苏菩萨”。

可他没想到,这个名字竟连母后都惊动了。

徐妙云盘算片刻,缓缓道:“殿下可想过一件事。淮西几位老夫人想替苏夫人请一座贞节牌坊。这等旌表节烈的事,凤阳府便能办,至多报到礼部。”

“可这消息,偏偏传到了坤宁宫。”

朱橚顺着她的话想下去,眼神也沉了。

“能把一座牌坊的事,一路递到母后跟前的人,绝不简单。”

“正是。”徐妙云轻轻颔首,“若只是乡里称颂,倒也罢了。可如今连母后都在信中提她,可见这位苏夫人的名字,早已不是定远一地的家常闲话。”

朱橚看着她:“你怀疑她是淮西的人。”

徐妙云没有否认。

“殿下想想,这定远是什么地方。李善长、胡惟庸的家乡,淮西勋贵盘踞了十几年的根基。一个寡居妇人,要在定远这等地方立住脚,尚且不易。更何况她立住的是整个淮地,还能立得人人敬她、念她,背后若没有淮西那张网护着,绝无可能。”

她说到这里,微微停了停,像是在替那位素未谋面的苏夫人设身处地。

“若她当真是淮西的人……这般大张旗鼓地请牌坊、博善名,反倒露了行迹。她那样的聪明人,不会想不到这一层。”

徐妙云的声音低了些。

“可她还是这么做了。”

朱橚听出她话里的意思。

明知会引人注目,却偏要把善名做得人尽皆知。

要么这善名本身便是她要的东西,要么……

屋内静了一息。

朱橚忽然笑了笑,伸手替她拢了拢鬓边的湿发。

“先别想这么多。咱们眼下连她的面都没见着,猜来猜去,终究是空的。船到桥头自然直,等真见了这位苏夫人,是黑是白,自然就清楚了。”

徐妙云被他这一句宽下心来,点了点头,暂且把苏夫人的事搁下。

她把母后的信仔细收好,又拿起另一封。

这一封,是姚广孝送来的。

她看着看着,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怎么了?”朱橚凑了过来。

“道衍说,涂节下了狱,费聚也诛了三族,本以为淮西那些勋贵该作鸟兽散。”徐妙云把信摊在炕桌上,“可这些人非但没散,反倒比从前更齐整。锦衣卫往哪里查,他们便往哪里堵。烧账册的烧账册,转田产的转田产,连那些庶民佃户的口风,都对得严丝合缝。”

朱橚的眉头皱了起来,幽幽说道:“一盘散沙,断做不到这般滴水不漏。”

“道衍也是这么说的。”徐妙云指尖点了点信末一行字,“有人在背后替他们调度。而道衍查到的那些线头,如今都隐隐指向一个人。”

“谁?”

“李善长。”

听到这个名字,朱橚手里的布巾微微一顿。

灯火映在他眼底,明明灭灭。

过了片刻,他才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惋惜道:“这个老相国……”

徐妙云自然知道,殿下当初为何要用李善长的儿子李祺。

这位韩国公撑着淮西十三年,功勋彪炳,是替大明朝鞠躬尽瘁的开国名相。

殿下心里,原是不愿这位老相国落得晚景凄凉,这才把李祺带在身边,也算给李家留一线生机。

可若李善长当真卷得这般深……徐妙云看着朱橚紧抿的唇线,便知他此刻有多为难。

她想了想,却又添了一句:“只是……殿下不觉得奇怪么?李善长那样滴水不漏的人,怎会留下这般清楚的线头,让道衍一查便查到他头上?”

朱橚抬眼看她。

“这线头是真,还是有人故意引咱们往这边看,眼下还说不准。”徐妙云话锋却轻轻一转,斟酌着道,“过些日子,便是韩国公六十五岁的整寿。我看,这趟寿,该去探一探虚实。”

“去打探?”朱橚眉梢微微一挑。

“嗯。”徐妙云点了点头,眸色却更沉了几分,“只是去的时候,殿下既不要用吴王的身份,也不要用沈百户那个军户的身份。”

朱橚怔了一下,旋即明白过来。

他这一路微服,瞒过驿丞,瞒过县令,瞒过寻常州县的耳目,自以为藏得严实。

可李善长是什么人?

那是辅佐父皇打下半壁江山的老狐狸。

四位亲王入淮地演武的事,早已传遍朝野。

便是父皇不许他们暴露身份,可这等大事,又怎瞒得过李善长这般人物的眼睛?

“你是说,我便是顶着沈砚白的名头去,他也照样认得出我是谁。”

“正是。既瞒不过,不如索性两个身份都不用。换一重旁人想不到的法子去见他,反倒能看出他几分真心思。”

朱橚缓缓颔首。

他这位王妃,总能在他犯难处,替他想到那一步。

“还有一事,殿下也该早做打算。”

徐妙云微微坐直了些,浴后的慵懒在这一刻悄然收起。

“淮西这些人,如今被逼到了墙角。他们要保住自己,头一个要对付的,必是钦差行辕。王克恭、秦升、郑士利,这三人但凡有一个被买通、被盯死,查案的局面便要生变。”

“与其等他们来对付钦差,不如咱们先在钦差行辕中,埋下一着暗子。”

“郑士利此人,谨慎,又会在僵局里寻出路。让他做这枚暗子,假意与那幕后之人虚与委蛇,反过来去接近背后撑着淮西的那个人,再合适不过。”

朱橚听着,眼底慢慢浮起笑意。

“妙云,你这是要让郑士利,去给咱们当一回卧底。”

“殿下若觉得可行,明日便给道衍回信。”

“可行。”朱橚提笔,在纸上落下几行字,“就这么办。”

将这几封要紧的信都回了,朱橚搁下笔,长长舒了一口气。

炕桌上的信件收拾干净,屋外北风刮过檐角,呜呜作响。

定远的夜,长得很。

没有金陵那些应酬宴饮,也没有王府里那些晨昏定省的规矩。

这小院的夜里,公务一了,夫妻二人竟一时不知该做什么。

徐妙云支着下巴看了他一会,忽然弯了弯眼。

“长夜漫漫,不如……与妾身手谈一局?”

朱橚一听这话,脸上的笑意便有些僵。

下棋。

他这辈子最不愿碰的,便是这黑白二子。

前世他连象棋都下不明白,更不必说这围棋。

到了定远,妙云闲来无事,非要教他。

一连教了半个多月,他这棋艺,用她的话说,叫“长进缓慢,惨不忍睹”。

可瞧着妙云那满含期待的眉眼,他到底不忍扫她的兴。

“下便下。”朱橚硬着头皮应了,“不过咱们说好,本王今日要是输了,不许笑话。”

徐妙云抿唇:“殿下哪一日不输?”

棋盘很快摆好。

黑白二子落下,不出十数手,朱橚便又陷进了泥潭。

他盯着棋盘上自己那几条快要断气的白龙,皱着眉头想了半晌,伸手便要去拈一枚已经落下的黑子。

徐妙云眼疾手快,按住他的手腕。

“殿下要悔棋?”

“这一手是本王手滑。”朱橚面不改色,“落子未稳,不算。”

“殿下方才那枚,都已经在棋盘上坐了半盏茶了。”

“那便是坐得不安稳。”

徐妙云被他这强词夺理逗得笑出了声,终究还是松了手,由着他把那枚棋子收了回去。

棋局便这样磕磕绊绊地往下走。

可下着下着,朱橚的心思,却渐渐不在那棋盘上了。

二人对坐着,膝盖几乎挨在一处。

每当他落子,指尖总要从她手边掠过,若有似无地碰上一下。

她沐浴之后,身上那股淡淡的香气,顺着暖炕的热意,一缕一缕往他鼻端钻。

那薄袄的领口本就松,她俯身去看棋时,衣襟便微微敞开。

朱橚的目光,有意无意地落了过去。

这一落,便再挪不开了。

那薄袄之下,竟是一片未着寸缕的春光。

烛火映着那截雪白,起伏婉转,撞进他眼里,也撞得他胸口那点火,腾地烧了起来。

徐妙云落下一子,等了半晌,不见他应招。

她垂眸盯着棋盘上那处空位,唇边先浮出一点笑意。

“殿下又想悔棋?”

朱橚却没有看棋盘。

“不是悔棋。”他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她再熟悉不过的沙哑,“是想换一局。”

徐妙云听出这声息里翻涌的热意,心头一颤,这才慢慢抬眸,正对上他那双烧着火的眼睛。

那目光里的意思,她哪里会不懂。

她脸上的红晕,从颊边一路漫开,连白皙的颈侧也染上了一层薄红。

“你、你又……”她的声音软了下来,下意识地往后躲。

朱橚却已伸出手,将那盘还未下完的棋,连着满盘黑白推到了一旁。棋子相撞,叮叮当当滚作一团,几枚滚落炕沿,掉在地上。

徐妙云被他逼得眸光一乱,却仍强撑着那点端方,轻轻按住棋盘一角:“殿下,这局还没下完……”

“这棋,”朱橚俯身逼近,唇角贴着笑,气息尽数洒在她的耳畔,“日后再下。”

话音未落,他已将她拥进怀里。

炕上那盏烛火,被这一阵动静晃得轻轻摇曳起来。

窗外夜色深沉。

这一夜的定远,北风正紧。

麦田里积蓄着开春的生机,老槐树下的落叶被风卷得不知去向。

而这小小的、煦意绵绵的暖炕之上。

衾浪暗翻,罗衣随灯影零落。

良宵既长,便也不必再问更漏几许了。

……

烛火燃到最柔处,窗纸上忽有一枝细细的影子轻轻晃过。

像寒风吹动枯枝。

又像不知从何处,悄悄探出了两点新芽。

只是此刻屋中无人知晓。

这一夜落下的,不止满盘散乱的黑白子。

还有两个尚未被世人听见的微弱心跳,正悄悄在命数深处,寻到了来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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