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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王妃今日拆了线,也拆了一架纺车


数日光景过去。

定远的天,说冷便冷了。

前几日虽也有寒意,可到底只是晨昏里刺一刺人。

今日却不同。

北边的风一入夜便硬了起来,贴着麦田低低刮过,又顺着院墙缝隙钻进来,吹得檐下几根枯草簌簌发抖。

晚饭过后,徐妙云便将那件新絮的棉袄披在了身上。

朱橚却仍旧只穿着一身短打,在院中练力。

石锁先起。

那一对石锁是丘福帮他寻来的,粗糙得很,上头还留着斧凿痕迹。

寻常军户拿来练臂力,抡上二三十下便要喘粗气。

可到了朱橚手里,那东西像是轻了几分。

他先是单臂提起,翻腕、过肩、绕背,再换手接住。

石锁在寒风里呼呼生风,起落之间却半点不乱。

大黄蹲在旁边看了一阵,似乎觉得主人这般很是威风,便低头咬住一截木柴,也学着抬头甩了甩。

石锁之后,是关刀。

这柄关刀并非临阵杀人的兵器,刀刃未曾开锋,杆身也比寻常刀更沉,专为练体所用。

若说石锁练的是筋骨,关刀练的便是整身气力。

朱橚双手一握,先劈后挑,继而拖刀回身,刀杆贴着肩背一转,沉重刀身划出一道厚重弧线。

最后,他收刀立定,双脚分开,缓缓摆出一式武当桩。

这是武术师父丘玄清教他的吐纳导引之法。

不比石锁关刀那般声势惊人,这桩功看着极静。

一招一式都像在水里推着什么,沉而不滞,柔中藏刚。

可朱橚知道,真正耗人的,反倒是这般静功。

动时练筋骨,静时养气血。

两者相济,才撑得住这一身功夫。

丘玄清当年教他时,总爱板着一张道士脸,慢悠悠念一句:“武术之道,一日练,一日功。一日不练,十日空。殿下今日偷得半日懒,明日刀剑便要在你身上讨回来。”

朱橚那时年少,最嫌这话啰嗦。

偏丘玄清此人又极有本事。

老朱每逢大祀天地,最爱问他晴雨之事。

今日祭天会不会下雨,明日郊祀可有风雪,旁人说来都是揣测,丘玄清掐指一算,十回竟能准上七八回。

有一回老朱心情好,非说真人侍奉天家有功,要赏他两个宫女,替他红袖添香,照料起居。

丘玄清当场脸都白了,回去便磨刀,嘴里念叨什么清净道心不可污,宁断尘根,不负大道。

若不是朱橚得了信,连夜冲过去一把夺下那柄短刀,这位武当高士怕是真要血洒道观,步了长春真人丘处机的后尘。

也是自那以后,丘玄清便认了朱橚这个俗家弟子,把强身健体的法门倾囊相授。

赤勒川九死一生那一遭后,他便把这早晚练功的习惯拾了起来,风雨无阻。

身为一名统兵的亲王,他不能只靠身边那些从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兵替他挡刀。

否则真到了赤勒川那样的绝境,最终能救命的,终究还是自己这副筋骨。

倘若那时他这身功夫再硬上几分,或许便不会伤得那般重。

不会让母后红了眼,也不会让妙云在他榻前守得形销骨立。

想到此处,朱橚收拳归元,缓缓吐出一口白气。

热气撞上寒风,化成淡淡雾痕。

……

朱橚刚收了桩,院门外便传来极轻的叩门声。

三长两短。

他眼神微动,披上外袍,过去开门。

门外站着的,是牛小满。

他仍是那副机灵样,身上穿着半旧棉袄,肩头还沾着一点风霜。

身后两个汉子抬着两只蒙布的竹笼,笼中隐约有咕咕声传出。

“殿下。”

牛小满一进门,便压低声音行礼。

朱橚侧身让人进来:“不是说过,在外头叫沈百户么?”

牛小满嘿嘿一笑:“这不是进了院子嘛。外头弟兄们都安顿好了,按殿下吩咐,扮作寻常民户,散住在附近几处空院里。平日里挑水劈柴,一个比一个像庄稼汉。”

朱橚看了他一眼:“你呢?”

“属下最像。”牛小满骄傲地挺起胸膛。

“你不像庄稼汉,你像庄稼地里偷瓜的。”

牛小满脸一垮,身后两个卫队汉子险些笑出声来。

他赶紧把怀里一叠信件递上,又指了指那两只竹笼:“这是今日送来的信,还有锦衣卫鸽讯站新拨的两笼鸽子。道衍师傅说,殿下在定远要待上三个月,单靠原先那十来只,不够用。”

朱橚掀开笼布,看见里头灰白羽的信鸽挤在一起,眼珠乌亮,爪上都系着细小铜环。

牛小满又道:“不过鸽讯站的人特地交代了,这院子还不是鸽巢,这些鸽子认的仍是各处鸽讯站。殿下若要传信,只能把它们放出去,它们会归旧巢。若想让它们从别处飞回这座小院,少说也得养上一阵,让它们把这里认作家才成。”

朱橚点了点头。

飞鸽传书,靠的正是归巢性。

鸽子并非神物,不是你在它腿上绑一张纸,它便能凭空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它只会回自己认定的巢。

所以眼下这个小院,只能往外发信,不能从外头收信。

朱橚将笼布重新盖好,吩咐道:“安置到老槐树下,喂食用粟米,别让大黄靠近。”

大黄原本正凑着鼻子想闻,一听这话,立刻委屈地看了他一眼。

朱橚指了指它:“你有前科。”

那两只鸡鸭至今看见它,还要绕着草窝走的。

牛小满办完差事,没敢多留,很快带人退了出去。

……

朱橚拎起那叠信件,转身进了里屋。

屋里暖炕烧得正热。

徐妙云盘腿坐在炕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边搁着一只算盘。

她今日拆了线,左臂上只剩一道淡淡的新痕。

虽还使不得大力,可总算不必再层层包扎,看着也轻快了许多。

“回来了?”徐妙云头也没抬,指尖继续拨着算盘,“外头冷得这样,殿下还练出一身汗,也不怕着凉。”

朱橚把信件搁到炕桌一角,笑着拍了拍袖口残留的寒气。

“练出汗才好,若是连这点寒风都受不住,回头丘真人知道了,怕是要从金陵一路骂到定远来。”

他说着,顺手在炕沿坐下,先凑过去看了一眼她面前的账册。

“王妃这是把明日赶集的账都算好了?”

徐妙云将算盘一推,笑吟吟道:“自然是算好了,殿下只管过目,若能挑出一处错来,明日赶集我便少买一样东西。”

她说着,又故作矜持地轻轻点了点账册,眉眼间难得露出几分自夸的神气。

“从前魏国公府的账,比这繁杂百倍。逢年过节时,光是各处送礼回礼的单子,便能摞起半尺高。妾身连那些都理得明明白白,如今这点小账,殿下只管放心。”

朱橚听得忍俊不禁,却也极给面子,郑重拱了拱手。

“是是是,徐大小姐当年管的是魏国公府的进退支度,如今屈尊来替我这个沈百户来算一处军屯的柴米花销,实在是大材小用。能请动徐小姐亲自做账,沈某惭愧,惭愧得很。”

徐妙云被他捧得眼底笑意更浓,却偏还要端着架子。

“既知大材小用,那殿下是不是该有些表示?”

“不知王妃想要什么表示?”

“明日赶集,除了账上这些该买的东西,妾身还想自己挑几样物件。殿下不许拦,也不许说我乱花钱。”

“王妃连账都算好了,想来早把这几样物件的银钱也藏进去了。”

徐妙云眼睫一弯,半点不心虚。

“那是自然。会管账的人,总得给自己留一点余地。”

朱橚被她这句理直气壮的话逗得直笑。

“好一个留余地。”他伸手把账册往自己面前挪了挪,“我倒要看看,王妃到底给自己留了多大的余地。”

徐妙云半点不慌,只端起一旁温着的茶盏,慢悠悠抿了一口。

账册上头分得清楚。

百户所开春要用的种子、农具,还有那十头耕牛的事,一项项记得明白。

后头才是自家小院的用度,米面油盐、灯烛炭盆、针线布匹,连要给大黄新添一只食盆,都被她工工整整写在了上面。

朱橚一行行看下去,原本还想借着“大黄食盆”这一项打趣她几句,目光却忽然在末尾一处停住了。

“咦?”他指着那一行,“赔纺纱机一架,钱三百文?王妃,咱们家何时还添了这笔买卖?”

徐妙云神色微微一僵,随即若无其事地继续抿了一口茶,才轻咳一声说道:“今日吉嫂带我去学纺纱,那纺车我瞧着简单,便上手试了试。”

“然后?”

“然后那纺车……大约与我八字不合。”

“八字不合到何等地步?”

徐妙云声音低了些:“谁知那线缠得太紧,我使劲一拽,那踏板的木轴,便、便断了。”

朱橚沉默片刻,诚恳道:“一台纺车能伤成这样,想来它今日也很不容易。”

“殿下若觉得好笑,便笑出来。”徐妙云终于忍不住瞪他。

朱橚立刻正色:“不敢。王妃头一日学纺,便能将一台纺车练到筋断骨折,足见内力深厚。假以时日,凤阳麻纺一业,必将闻王妃之名而色变。”

徐妙云被他说得又羞又恼,抬手便将一团账纸丢过去。

朱橚笑着躲开,顺手将那叠信往她面前推了推:“信先搁在这里。这一身汗,黏得难受,我先去洗个澡。”

他转身要走,又回过头,眼底浮起一点坏意:“王妃今日算账辛苦,要不要与为夫同浴,权当解乏?这天寒地冻的,也好省些热水。”

徐妙云脸颊微热,抄起旁边软枕又砸了过去。

“殿下自己去。”

“王妃这是想要过河拆桥?”

她嗔道:“从前是我伤口沾不得水,才劳烦殿下。如今线都拆了,殿下不必再这般‘劳心劳力’地帮忙了。免得每回说是俭省,到最后这热水不仅省不下来,恐怕最后还得添柴多烧两锅。”

朱橚先是一怔,旋即笑得肩膀直抖。

徐妙云恼羞成怒:“你这个坏坯子,还不快去!!”

“真是用人朝前,不用人朝后。”

“这伤一好,为夫这‘司浴大丫鬟’的差事便丢了。”

说罢,在徐妙云嗔怒的目光中,朱橚提着热水,一脸遗憾地往净室走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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