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8章 机杼声里,妙云也想做这样的人
定远的百户所,远没有朱橚想象中那般威风。
没有刀枪如林。
没有甲胄森寒。
更没有什么披坚执锐、杀气腾腾的军中气象。
一间低矮的土坯屋,半面墙上挂着几张被烟熏得发黄的田册。
屋角堆着犁铧、锄头、木耙,门后还斜靠着两根补了一半的牛轭。
若不是门口那面飞熊卫小旗还算端正,朱橚几乎以为自己进了哪个老农家的杂物间。
丘福却半点不觉得寒碜。
他站在屋里,拿着一卷账册,指着墙上的木牌说道:“沈百户,咱们这百户所的家底,卑职先给你交个底。在册军户一百一十二户,全员齐备,一个不缺。屯田两千六百余亩,平摊下来,每户二十三亩上下。”
朱橚结果那册子翻着,眉头微动。
“丘大哥,我记着朝廷的规矩,军户每户该授田五十亩才是,怎么如今只剩了一半?”
丘福笑了笑。
“沈百户这是拿当初的老黄历说话了。”他指了指册子上密密麻麻的名字,“洪武元年那会,天下刚定,十室九空,地多人少,自然能授足五十亩。
可如今呢?九年过去,太平日子过下来,人丁一茬接一茬地添。咱们这百户所,光这两三年新落的丁口,便添了几十张嘴。地就那么些,人越来越多,一户能分到二十三亩,已是不错了。”
朱橚点了点头。
这话在理。
承平日久,人口滋生,田亩自然摊薄。
他又想起一事。
从前在金陵时,曾在朝廷邸报里看过几回卫所空额的事。
淮地别处不少卫所,军册上写得满满当当,可真到点卯时,不是逃亡在外,便是老弱顶名,空额连片。
可眼前这百户所,竟是满编满员,连半个逃丁都没有。
“别处卫所多有逃户,怎么咱们这里,一个都没逃?”朱橚开口问道。
丘福闻言,神色有几分微妙。
“沈百户有所不知,逃户最凶的,是边关那些卫所。三天两头要打仗,军户披甲上阵,十去七八,谁不想逃?内地像山东、河南那些地界,虽不在边关,可遇着调遣,照样得抽丁出征,刀枪无眼,自然也留不住人。”
他说到这里,语气松快了些。
“可咱们定远不一样。”
“怎么个不一样?”
“咱们定远的军户,不打仗。”丘福理所当然地道,“定远是龙兴之地,皇陵的南大门在此。咱们这些军户,差事就是守好这片祖宗的根基。点卯、巡陵、屯田,旁的一概不沾。不必上阵,不必送死,守着二十三亩地,旱涝有个着落,谁吃饱了撑的要逃?”
朱橚听到这里,心中豁然。
定远的军户,竟是天底下最有福气的一拨军户。
旁处的军户,家家挂着白幡,父死子继,儿子战殁,孙子再顶上去。
那一纸军户改制的恩典,对他们而言,是断了世代赴死的活路,是天大的好事。
可对凤阳这些军户来说……朱橚心里慢慢沉了一下。
他这军户改制,废了世袭军籍,许人脱籍另谋生路。
这对挂着白幡的人家是恩,对凤阳这些守着安乐窝的军户,却是动了他们的根。
原本世代相传的铁饭碗,一改制,便要凭本事吃饭了。
想来,吴王府这块招牌,在凤阳是讨不到几分好的。
毕竟,发动这场改制的人,正是他朱橚自己。
他暗暗记下这一笔,面上却不动声色。
交割完册子,日头已经偏过西檐。
朱橚精神头足得过分,在屋里坐不住,便挽起袖子:“丘大哥,既然来了,我也该下田熟悉熟悉。你领我去地里转转,我也好亲手干些活计。”
他这话半是公事,半是私心。
公事是茹瑺那本小册子还在暗处盯着。
若第一日到百户所,只在屋里翻田册、听人回话,回头那铁面郎中落笔,少不得就是一句“沈百户纸上习农,不识稼穑”。
既然顶着“沈百户”的身份来了,总不能真像那些下来镀金的勋贵子弟一样,白日里坐在屋里喝茶,晚上回去写几句“民生多艰”便算交差。
至于,私心则更简单。
他的这身阳气蒸腾的燥意,若不寻个地方使出去,憋在身上,回头遭殃的还不知是谁。
朱橚正想着面朝黄土背朝天地干上一场,丘福却愣住了。
“沈百户……这大冬天的,田里哪有什么活计?”
朱橚一怔。
“没活计?”
“您是真没下过田。”丘福哭笑不得,“如今是冬寒才起。咱们定远这地界,稻麦夹杂,讲究的是稻麦复种。上个月,冬小麦早种下去了。这一个月,麦子刚出苗,田上能有什么活?”
朱橚这才回过味来。
他光想着下田耕种,竟忘了眼下是什么时节。
这接下来在定远要待的三个月,正卡在一年里最冷的当口。
地里的庄稼都歇着,他这一身使不完的力气,竟连块田都没得耕。
“那……军户们这一冬,都做什么?”
“田上没活,人可闲不下来。”丘福领着他往屯田的方向走,一路指点,“您瞧,那边几个,在清沟护墒,免得麦苗冻坏了根。那头几户,在沤肥,开春好下地。还有补苗、匀苗、修农具、补牛栏,水利沟渠也得趁着农闲修一修。”
朱橚一路看过去。
田埂上,几个军户正弯着腰清理沟渠里的淤泥,裤腿卷到膝盖,泥点溅了满身。
旁边一个半大小子负责把铲出来的淤泥挑到田边,肩上的扁担压得一晃一晃。
另一处,几个汉子合力扶着歪斜的牛栏,一锤一锤地往里钉桩。
哪有半分农闲的样子。
“到了冬天,真正挑大梁的,反倒是军户家的婆娘们。”丘福笑着朝后院努了努嘴。
“妇人?”
“凤阳是麻纺的大府。这一冬,地里指望不上,全靠婆娘们织麻纺线,换些铜钱贴补家用。男人修水利、补农具,女人纺麻织布,一家子谁都没得歇。”
朱橚默然走在田埂上。
他从前总以为,农忙过后,庄稼人便能松快下来,围着火盆过个清闲冬。
如今亲眼瞧见,才知不是那么回事。
这些庄稼人,为了把日子过得稍稍好上一分,是把自己当成牛马在用的。
一年到头,没有一刻是真正闲着的。
走了一遭,丘福又提起一件正经事。
“沈百户,有件大事,得趁早办。”他面色凝重起来,“今年入秋,咱们百户所遭了一场牛瘟,死了不少耕牛。如今全所的耕牛,缺口大着呢。”
朱橚停下脚步。
“缺多少?”
“少说也得添十头。”丘福掰着手指算道,“您算算,一户二十三亩地,光靠人力,一个壮劳力累死也耕不过来。没有耕牛,这地就荒了。开春要是赶不上犁田,耽误了农时,这一年的收成可就完了。”
朱橚心里盘算。
十头耕牛,这不是小数目。
“账上有多少钱?”
丘福苦笑着摇头:“账上那点钱,买三头都勉强。”
朱橚皱起了眉。
牛是耕田的命根子,这缺口不补不行。
可百户所的公账瘪得叮当响,这十头牛的银钱,从哪儿来?
正犯愁,丘福却不急不躁,反倒宽慰起他来。
“沈百户不必愁,这事好办。咱们去找苏夫人,从她的钱庄借一笔银子,先把牛买回来。等秋后收了粮,再慢慢还便是。”
“苏夫人?”
这三个字,头一回钻进朱橚的耳朵。
“您新来,还不知道。”丘福语气里透着几分敬重,“这定远地界,论起肯帮衬乡邻的,头一个便是苏夫人。她早年嫁到定远,夫家姓苏,前些年丈夫病故,便由她一个妇道人家撑起了家业。
困难时节,咱们从苏夫人的钱庄借钱买牛、买种,利钱低得几乎不要,有时遇着实在艰难的,甚至能宽限几年。咱们飞熊卫好几个千户所,都受过她的恩。”
朱橚不动声色地把这个名字记在了心里。
借钱买牛,利钱却低得几乎不要。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好事?
一个寡居的妇人,守着家业,做这种近乎赔本的善举。
她图的是什么?
他没有问出口,只淡淡应道:“那便依你,有机会得去会一会这位苏夫人。”
……
百户所另一头,几间相连的屋舍里,机杼声织成一片。
吉氏领着徐妙云,挨家挨户地走。
吉氏是试百户丘福的婆娘,三十出头,生得敦实,一张脸总是笑眯眯的。
她领着这位新来的“沈夫人”,本还有几分拘谨。
可没走两家,便被徐妙云那份平易给化开了。
“顾娘子,您瞧,这一冬咱们都靠这个。”
屋里,几个军户的婆娘围坐着,有的踏着纺车抽线,有的伏在织机前穿梭引麻。
麻线粗糙,磨得人手上一道道口子,可她们的手脚却快得叫人眼花。
徐妙云蹲下身,认真看着一个上了年纪的妇人纺线。
那妇人见她衣着虽朴素,气度却不一般,起初有些局促,手都抖了。
“婶子,您这线纺得真匀。”徐妙云轻声道,“比我强多了。我连那灶都烧不明白,更别说这个。”
妇人愣了一下,随即“噗嗤”笑了。
这一笑,屋里几个妇人也跟着低下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显然,昨日新来的百户娘子头一回下厨,险些把灶膛烧成烽火台的事,已经顺着百户所的烟囱、井台和菜畦,传遍了半个家眷院。
只不过大家顾着她的面子,不好当面提罢了。
如今见她自己先拿出来打趣,原本那点拘谨,反倒一下子散了不少。
“顾娘子说笑了。咱们泥腿子人家,就这点上不得台面的手艺。”
旁边一个年轻些的军户娘子插了话,语气里带着愁:“手艺再好,今年也不顶用了。”
“怎么说?”徐妙云问道。
“唉,今年麻种得多,家家户户都纺,麻布堆成了山,可收布的商号就那么几家,价钱压得低得没法看。辛苦一冬,换的钱还不够买盐的。”
这话一出,屋里几个妇人都跟着叹气。
“可不是嘛。前年也是这样,布卖不上价,愁得我家那口子直叹气。”
徐妙云听得微微蹙眉:“那今年这些麻布,岂不是又要压在手里?”
“不碍事,不碍事。”那年长妇人脸上重新有了笑意,连忙摆了摆手,“顾娘子不用替咱们担心。真到了卖不出去的时候,还有苏夫人呢。”
苏夫人。
徐妙云心中微动,面上却只温和地听着。
“苏夫人在外头有路子。”一个妇人接过话,语气里满是感念,“她出面,把咱们这一带卖不掉的麻布,统统收了去,价钱还给得公道。听说是运到南边什么地方,卖给那些大商号。要不是她,咱们这些麻布,真就烂在手里了。”
“苏夫人心善。”年长妇人絮絮叨叨地说着,“前年冬天冷,她还给咱们百户所几户揭不开锅的,送了棉絮和米粮。去年我家小子病了,抓药的钱都没有,也是去她的善堂讨的。这位苏菩萨啊,真是活菩萨。”
“苏菩萨”三个字,在这屋里被反复念着,带着一种发自肺腑的敬重。
徐妙云一面附和着,一面静静听着。
放粮,修桥,办义学,低息借贷,收购滞销的麻布。
这些事从那些妇人口中说出来,并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道理,也没有半分刻意拔高的颂词。
她们只是说,谁家遭了难,去苏家门前递一张条子,总有人出来问清缘由。
哪一家揭不开锅,苏家善堂总能比县衙先知道。
哪一户寡妇守不住田,苏家出面替她雇了短工。
哪一个孤女没了依靠,苏家便让人带去织坊学手艺。
这些细碎的话,落在机杼声里,反倒比朝堂上那些冠冕堂皇的奏疏更有分量。
徐妙云望着屋中这些妇人脸上踏实的笑意,心里忽然生出几分说不清的触动。
她从小出身魏国公府,读的是圣贤书,学的是兵法韬略,见的是将门风骨。
后来嫁入皇家,成了吴王妃,旁人提起她时,总离不开才名、家世,或是端庄聪慧这些词。
可直到这一刻,她才忽然明白,所谓贵女,所谓王妃,若只是坐在高处受人跪拜,那份尊贵便轻得很。
真正能让人记在心里的,是能不能在旁人快要撑不下去时,伸手扶一把。
苏夫人只是一个寡居妇人,却能靠一己之力,让这定远地界这么多贫苦人家念着她的好。
那自己呢?
她如今是吴王妃,是魏国公的女儿,是将来站在朱橚身边的人。
她既有王府作倚仗,便不该只把这份尊贵用来装点门楣。
若苏夫人能做到这些,她将来为什么不能做?
念及此处,徐妙云心底那点郑重,竟渐渐变成了几分难掩的期待。
她抬起头,看向吉氏,轻声问道:
“吉嫂子。”
“你说,我若想见一见这位苏夫人,可有机会么?”
她是真心想见。
想亲眼看一看,是怎样一位奇女子。
能在这满是泥泞的淮地中,把“菩萨”二字活成了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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