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四小姐三个字,比百官弹劾还吓人
坤宁宫的小厨房外,日头已偏过正中。
午朝拖得久,朱元璋回来时,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尽。
他甩开朝靴往软榻上一靠,连茶都顾不上喝。
“一群王八蛋。”
朱标垂手立在旁侧,没敢接话。
方才那场朝会,他比谁都看得分明。
先是几名言官联名上疏,字字恳切,句句锋利。
奏疏里说,秦晋燕吴四王在淮地擅动军户、私设刑讯、越权问案,虽有查奸除恶之名,却无奉旨巡按之实。
亲王之尊,本该为天下宗藩表率,如今却轻骑微服,出入州县,惊动吏民。
所过之处,官府束手,百姓惶惶。
他们引《周礼》,搬《春秋》,又扯出汉唐宗室乱政的旧例。
开口便是“亲亲之义不可废”,闭口便是“宗藩之礼不可坏”。
几封奏疏递上来,矛头虽然落在四王身上。
可真正要逼的,却是朱元璋那道迟迟不肯落下的就藩旨意。
朱元璋本不将这些清流放在眼里。
可接着站出来的人,却让他眼神冷了下去。
胡惟庸。
“父皇。”朱标斟酌着开口,“胡相今日这一本,奏得突兀。”
“突兀?咱看他是憋了许久了。”朱元璋冷笑讥讽道。
胡惟庸这些年,最善的便是揣摩圣意。
皇帝想往东,他绝不往西。
皇帝皱一皱眉,他便能猜出十分心思。
可今日这条素来温顺的老狗,头一回露出了獠牙。
他没谏诸王,反倒句句都是替宗室长远着想。
他说四位亲王德行学问未成,军国大事未熟,若此时仓促赴藩,藩地上下只知奉迎亲王威仪,反倒无人敢直言规劝。
与其早早放出京师,让几位殿下在藩地闭门称尊,不如暂留金陵,继续入大本堂读书,亲承圣训,学习政务兵法,待心性磨砺稳重,再议就藩之期。
话说得冠冕堂皇,像是在替朱家子孙打算。
可落在朱元璋耳朵里,却比那些百官的弹劾更刺人。
因为这番话真正要堵的,不只是诸王就藩的路,还有他借凤阳演武磨砺儿子、顺手清查淮地的心思。
“清理浙东之后,朝里留下来的,多是有风骨的硬骨头。”朱元璋说到这里,眼底寒意却越来越重,“补进来的新人,自然唯他们马首是瞻。再有那些个有心人在底下扇风,今日这一出戏,便唱成了。”
朱标心中一沉。
更叫人忌惮的,是前线那些淮西勋贵。
这些人平日各自为政,互相之间还有旧怨。
可今日,竟罕见地拧成了一股绳,连上数道奏疏,言辞恳切地反对藩王就藩。
这股压力,比那群文官加在一起还要重。
朱元璋沉默良久,忽然笑了一声。
他眼底那点狠厉浮了上来。
“他们越是这样,咱越想动一动。咱倒要看看,是不是大明离了淮西这些蛀虫,这天下便要塌了。”
朱标刚要劝,门外传来脚步声。
父子二人对视一眼,先前那些话,便默契地咽了回去。
马皇后端着一只青瓷盘走了进来,身后宫女捧着几样小菜。
她今日只穿着一身常服,袖口还沾着一点厨房里的烟火气。
看着不像母仪天下的皇后,倒像寻常人家里亲自张罗饭食的当家主母。
“朝会拖到这会才散,饿坏了吧?”她将盘子搁在案上,揭开盖子,“快尝尝。”
朱元璋低头一看,脸上的笑意淡了下去。
盘中卧着一尾蒸好的鱼,身色银白,浆汁乳黄,正是那梅白鱼。
“妹子,这鱼……咱不是早说过了,平凉侯那案子一出,梅白鱼的贡品,咱便免了么?”
他对口腹之欲向来淡薄。
所谓贡鱼,从来不是给他自己吃的。
不过是赏赐给重臣,借着这一尾鱼,彰显君臣之间的体面罢了。
如今费聚伏诛,这鱼上沾的人命,他看着便堵心。
“不是贡上来的。”马皇后替他布菜,语气温和,“这是老五让人捎回来的。”
朱元璋一怔。
“定远梅河有个渔户,叫梅守成。”
“就是当初在滁阳驿拦道喊冤的那个。平凉侯府一倒,梅河的鱼课工契全废了,这老汉一家算是缓过命来。他听说是托了天恩,特地挑了一尾最好的梅白鱼,求老五捎进宫,说是要谢一谢皇帝。”
朱元璋拿筷子的手停在半空。
他沉默片刻,到底夹了一筷子鱼肉。
那鱼肉细嫩,味道清鲜,入口便化。
“嗯。”他慢慢嚼着,半晌才道,“这一回的鱼,咱吃得下。”
朱标在旁看着,心里也松快了几分。
马皇后见他神色缓和,便趁势提起了正事。
“重八,有两件事,我想同你商量。”
“你说。”
“头一件,是韩国公李善长的事。定远那边传来话,说韩国公过些日子要做六十五岁的整寿。老五如今正在定远,你看,要不要让他去贺一贺?”马皇后温声说道。
朱元璋一听是这件事,先是一愣,随即没好气地哼了一声。
“六十五?”他撂下筷子,“他李善长今年才六十二!”
马皇后掩唇笑了。
这段旧账,她自然是知道的。
此前朱元璋想敲打李善长,叫他别死攥着淮西那一摊子不放,却又不好把话说得太直,便曾在私下闲谈时,故意装作记错了他的年岁。
说什么李先生已是六十五岁高龄,劳苦功高,也该多顾惜身子。
那是逐客的暗示。
李善长这个老狐狸何等精明,当即听出了弦外之音。
转头便递了告老还乡的奏本,真把自己当成六十五岁的人来过了。
“这个李先生……”朱元璋哭笑不得,“倒会顺着杆子往上爬。罢了,去不去贺寿,让老五自己拿主意。咱不管。”
马皇后点了点头,又给朱元璋盛了一碗汤。
朱元璋喝了两口,忽然见她神色太平静,心中那点不妙愈发重了。
果然,马皇后慢悠悠开口。
“还有一件事。”
朱元璋的手一抖。
“妹子,你今日怎么这么多事?”
马皇后看着他这副急赤白脸的模样,笑得越发深了。
“我还没说是什么事呢。”
朱元璋的话噎在喉咙里。
“……那你说,什么事。”他讪讪地端起茶盏。
马皇后慢条斯理道:“不是什么大事,就是前些日子,有人把一位故人的名声,传到我这里来了。”
朱元璋后背隐隐发凉。
“故人?什么故人?”
马皇后微微一笑:“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咳!咳咳咳!”
朱元璋一口鱼汤险些呛进气管里。
朱标立刻低头,假装自己什么都没听见。
朱元璋嘴角抽了抽,忙摆出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叫屈道:“妹子,这都是多少年前的破事了?那时候咱才多大?毛都没长齐呢!什么四小姐五小姐,都是徐天德那个老杀才胡说八道。”
马皇后仍旧笑着:“我又没说你什么,你急什么?”
朱元璋更急了。
“咱不是急,咱是怕你误会。那时候小孩子不懂事,听人家院子里咳嗽一声都觉得稀奇。后来咱跟着岳丈起事,见了世面,有了基业,眼界开阔了,早就忘得干干净净。咱心里头只有妹子你一个,这事天地可鉴。”
马皇后眼角笑意更深,慢悠悠问道:“眼界开阔了?”
朱元璋忙不迭点头:“开阔了,开阔了。”
马皇后继续道:“所以是后来见过各色美人,便瞧不上乡下财主家的千金了?”
“那是自然……”
朱元璋话刚出口,整个人便僵住了。
脸上的表情从理直气壮,瞬间变成了晴天霹雳。
朱标原本低头扒饭,听见这四个字的回话,险些把嘴里的饭喷出来。
朱元璋瞪了他一眼,立刻转头补救:“不是,不是这个意思!咱是说,什么各色美人,在咱眼里都一个样。真要说好看,那也只有妹子你好看。”
马皇后似笑非笑:“只有我好看?”
“那当然。”朱元璋拍着胸脯,语气斩钉截铁,“咱当年见妹子第一眼,就知道这辈子眼界到头了,再往后谁来都不好使。”
朱标把头埋得更低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今日就不该留在坤宁宫用饭。
这哪里是陪父皇母后吃午饭。
这分明是坐在案边,看洪武皇帝亲自给自己挖坑,再亲手把土填回去。
马皇后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行了行了,我今日不是来翻你风流账的。”
朱元璋立刻坐直:“那便好,那便好。”
“那位四小姐后来嫁去了定远,夫家姓苏。她丈夫前些年病故,留下家业,便由她撑着。”
马皇后继续说道:“这些年她在定远一带修桥铺路,放粮赈灾,还办了义学,收了不少孤儿寡妇。当地百姓叫她苏善人,甚至有人唤她苏菩萨。淮西几个老夫人联名把她的事迹递到我这里,想替她请一份贞节牌坊。”
朱元璋听到这里,脸色才稍稍缓过来。
旌表贞节,本是教化之事,他没什么可推拒的。
可这人偏偏又是刘财主家的四小姐。
朱元璋一想到徐达那张专会揭短的嘴,再看看马皇后那张笑盈盈的脸,心中顿时警铃大作。
他把身子往后挪了挪,一副生怕沾上半点嫌疑的样子。
“这事妹子你做主。”
马皇后看他:“你不过问?”
“不过问,坚决不过问。”
“这事……”朱元璋清了清嗓子,把头一扭,“标儿。”
“儿臣在。”
“此事关乎教化,便交给你去办。一应章程,都听你母后的。”
朱标憋着笑,拱手应下:“儿臣领命。”
朱元璋这才一脸正气地补了一句。
“咱身为天子,旌表节烈,乃国之常典。至于这位苏夫人是谁家的,姓甚名谁,咱一概不知,也一概不问。这与咱半点干系都没有,尤其不许让徐天德知道。”
马皇后端着茶盏,慢悠悠地饮了一口,眼底笑意温温柔柔地落在朱元璋脸上。
……
同一时刻,胡府的正堂里,却没有半点饭香。
胡惟庸刚从朝会上回来,将朝服随手一脱,沉着脸进了书房。
朱亮祖早候在那里。
“胡相,今日朝会如何?”
胡惟庸没答,先给自己倒了盏冷茶,一饮而尽。
那点凉意压下去,他才缓缓开口。
“完了。”
朱亮祖一惊:“什么完了?”
“陛下的心思,今日露得明明白白。满朝弹劾四王,言官说,勋贵说,咱也豁出去说了。可陛下是什么反应?他不光不恼那四个皇子,反倒越听越护。阻力越大,他动手的心便越狠。”
胡惟庸说到这里,声音彻底冷了下来。
“他这是铁了心,要拿咱们淮西开刀了。”
朱亮祖的脸色白了白。
费聚那案子余波未平,如今连陛下的态度都摆到了明面上。
这些日子悬在头顶的那把刀,眼看就要落下来。
“那……那怎么办?”
胡惟庸闭了闭眼。
“去定远,请老相国出面。”
朱亮祖愣住:“李善长?胡相,他可早就告老还乡了。再说……”
他迟疑了一下,“他的儿子李祺就在锦衣卫,如今正替吴王做事。他这做爹的,还肯插手淮西的事么?”
“死马当活马医。”胡惟庸冷冷道,“他李善长撑了淮西十三年,这十三年的香火情、这十三年攒下的关系网,岂是他想抽身,便能干干净净抽得了的?只要淮西这条船还没沉,他便没法独善其身。”
朱亮祖还想再问,胡惟庸却摆了摆手。
“另外。”他声音压得更低,“你再去见一个人。”
“谁?”
胡惟庸说了个名字。
朱亮祖脸上闪过一丝讶异。
他怎么也没想到,那样一个平日深居简出、几乎不与外人来往的人,竟也在淮西这条船上。
他原以为,涂节这把遮在淮地上头的伞一倒,那些勋贵的旧账便算彻底暴露在了锦衣卫眼皮底下。
没想到,胡惟庸手里竟还握着这样一枚暗子。
而且这枚暗子埋得极深,不是临时救急的闲棋,而是淮西不到生死关头,绝不会轻易动用的后手。
胡惟庸沉默了片刻,缓缓道:“请他出手,替咱们去劝一劝韩国公。李善长可以不见你我派去的贺使,却未必敢拒绝他的登门祝寿。”
“胡相,涂节下了狱,费聚也诛了三族,如今凤阳那边被皇子们搅成这样,咱们真的还撑得住吗?”
“涂节,费聚,不过是两枚弃子罢了。”胡惟庸淡淡道,“真正撑着这盘棋的人,还稳稳坐着。只要他不像李善长那般,起了下船的念头,咱们便还没到最后关头。”
这句话像一颗定心丸,终于让朱亮祖脸上的慌色淡了些。
能动用到这一层关系,说明事情还没到绝路。
涂节和费聚倒了,只是塌了一处明面上的屋檐。
可淮西这座宅子底下,竟还埋着更深的梁柱。
想到这里,朱亮祖应了一声,告退而去。
……
书房门一合,胡惟庸脸上那点强撑的镇定,缓缓褪了下去。
他在窗前站了许久,直到那心腹老管家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相爷。”
胡惟庸没有回头,望着窗外渐沉的暮色。
他忽然想起前些日子,涂节下狱前,曾托人递进来过一句话。
那句话不长,却像一根刺,在他心里扎了许多天。
涂节说:陛下猜忌日深,淮西诸人,迟早是池中待宰之鱼。
与其坐以待毙,何不……后面那半句,涂节没敢写全。
可胡惟庸懂。
他这些年替淮西遮风挡雨,手上沾过无数见不得光的账,却从未真正动过那个念头。
那是诛九族的死路。
可如今,刀已架到脖子上了。
胡惟庸缓缓转过身,眼底那点深不见底的寒意,再不见白日朝堂上的圆融。
“明州卫(宁波)的林贤,”他声音低得只有两人能闻,“你设法递个信过去。让他借着市舶的由头,暗中……同东瀛那边的人,搭上线。”
老管家垂着头,身子绷得笔直。
“还有。”胡惟庸停了停,“那个元朝旧臣,封绩。让他往北边走一趟。”
老管家的声音发颤:“北边……相爷是说……北元?”
胡惟庸没有答。
窗外,一阵夜风卷过廊下,将那盏初燃的灯影吹得明灭不定。
他望着那点摇晃的火苗,忽然觉得,自己早已不是站在路口,而是站在悬崖边上。
再退一步,便是万丈深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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