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9章 好消息,他不是钦差
柴孟槐是被人一巴掌拍醒的。
他睁眼时,先闻见一股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紧接着便看见滁州知州卢景行那张铁青的脸。
滁州知州卢景行,显然也是刚被锦衣卫“请”到驿站来的。
他的官帽都歪了半寸,身上那件知州青袍被夜露打湿,整个人站在灯影里,既有被惊扰的恼怒,也有压不住的惶恐。
“柴孟槐,到底出了什么事?”
卢景行压低声音,语气里已经没有多少镇定:“本州方才还在府衙看案卷,转眼便被锦衣卫押到这里。驿站外死了人,清流关的兵被缴了械,县中差役倒了一地。你这个清流县令,不给本州一个说法么?”
柴孟槐脑子里嗡嗡作响,直到这时才想起自己昏过去之前发生了什么。
那个自称沈砚白的定远百户,当着他的面,杀了邵广川。
不,不止是杀。
是像碾死一条野狗那样,把堂堂清流县典史钉死在泥地里。
柴孟槐嘴唇哆嗦了好几下,才颤声道:“卢知州,下官……下官也不知全貌。只知道那沈百户先是强接民状,又纵犬伤人,后又杀了邵典史。下官赶到时,驿前已经乱成一团,再后来……”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站着的锦衣卫,声音愈发低了。
“再后来,毛指挥使便把下官打昏了。”
卢景行眼皮猛地一跳。
毛骧亲自出手?
他原本还想骂柴孟槐无能,可听见这句话,心头那点怒火顿时凉了半截。
旁边,定远县令黄子澄恭身站着,神情比二人镇定些,却也难掩眼底惊疑。
三人都没见过那三位钦差。
可在他们想来,能在驿站里搅出这般大动静,又能叫锦衣卫不敢轻易拿人的,除了钦差,还能是谁?
卢景行喃喃道:“莫非……你说的那位沈百户,是其中的一位钦差,微服在此?”
柴孟槐赶忙摇头:“不像。那人太年轻,身边还有个气度极贵的夫人。驿丞先前说,隐约听见他说过一个‘魏’字,像是魏国公府的人。”
“魏国公府?”
卢景行脸色又变了变。
黄子澄却皱眉道:“三位钦差里,王克恭乃陛下的侄女婿,行事最有底气。若说嚣张,也该是他才对。”
柴孟槐苦着脸道:“可那沈砚白不像驸马。他年轻得过分,身边那妇人也不像寻常随眷。更要命的是,毛骧见了他……”
恰在此时,几名锦衣卫向他们走来,为首校尉冷冷道:“三位,毛指挥有请。”
这一个“请”字,听得柴孟槐膝盖一软。
……
柴孟槐越走,腿越软。
待绕过前堂,他们终于看见了三位钦差。
王克恭等三位钦差皆已换上公服,面色各异地站在正堂之外,竟没有一个人能踏进堂中。
这一瞬,柴孟槐心里浮出一个荒唐至极的念头。
好消息是,那个沈砚白不是钦差。
坏消息是,真正的钦差,全被挡在门外了。
锦衣卫推开堂门。
柴孟槐只往里看了一眼,腿便软了。
正堂主位上,朱橚披着玄色大氅,手边放着一柄精致的燧发手铳,眉眼平静,却有一种比怒火更可怕的冷意。
毛骧站在他身侧,半垂着手,姿态恭谨得近乎卑微。
堂中还跪着一人。
那人穿着囚衣,发髻散乱,脸色灰败,可卢景行仍一眼认了出来。
河南按察使,涂节。
那可是正三品的按察使,昔日执掌一省刑名的绯袍大员,如今却被压得连头都不敢抬。
柴孟槐脑中轰然一声,所有线索终于连在一处。
年轻。
新婚。
魏国公府的王妃。
能令毛骧俯首,能令钦差候在门外,也能叫锦衣卫连夜封驿。
当今大明,除了皇帝之外,能有这等权柄的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位,正是在赤勒川立下救军大功,归京后大婚仪同太子,出行仪仗亦几近东宫规格的嫡出亲王。
吴王朱橚。
柴孟槐砰的一声跪倒在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罪臣柴孟槐,叩见吴王殿下!罪臣有眼无珠,罪臣愿招,愿供出幕后指使之人,求殿下开恩!”
朱橚看着他,眼底没有半分波动。
“你的口供?呵——”
他轻轻笑了一声。
“袭王伤妃并纵兵冲驿,这案子已经摆在这里。你一个清流县令的口供,于本案而言,连锦上添花都算不上。”
柴孟槐脸上血色尽失。
“殿下饶命!罪臣还有用,罪臣知道平凉侯府在滁州的田亩,知道清流关兵马往来,知道贡鱼工坊背后的契书黑账……”
朱橚没有再看他,只对毛骧吩咐道:“毛骧。”
“臣在。”
“拖出去,杖打。”
柴孟槐浑身一颤,刚要叩头求饶,便听朱橚又补了一句。
“好好用心打。”
这句话落下,柴孟槐魂都散了。
廷杖里也有门道。
轻着打,是留命给朝廷看。
着实打,是打断骨头给旁人看。
而锦衣卫口中的用心打,那便是要将人活活打成一摊烂泥。
柴孟槐当即嘶声道:“殿下不可!下官乃正七品文官,纵有罪,也该交三法司会审!殿下若私刑杀官,言官必定弹劾,朝野物议汹汹,殿下难道不怕吗?”
黄子澄听得眼皮一跳。
他忽然觉得柴孟槐愚蠢得近乎可怜。
方才朱橚一铳打死了正五品明威将军费宏,如今一个正七品的县令,竟还指望着用三法司和言官吓住他。
寻常官员要杀官,确实得奉旨审问,走足章程。
可眼前这位是亲王,是赤勒川后几乎被皇帝捧到诸王之首的吴王殿下,是被袭杀的本案苦主,是亲眼看见王妃染血的人。
此时拿法度压他,求不得生机,只会催得死期更近。
毛骧挥了挥手。
两名锦衣卫上前,堵住柴孟槐的嘴,将人拖了出去。
没多久,堂外便传来沉闷的杖声。
一下。
又一下。
卢景行的脸色也随着那一声声闷响,白得近乎霜纸。
他连忙跪下,叩首道:“殿下,清流县之事,下官确有失察之罪。可平凉侯府在各县经营多年,下官实在是……”
“实在是觉得平凉侯府的门楣,比朝廷王法还重?”
朱橚接过他的话,目光落在他身上,冷意更深。
“平凉侯府在清流定远一带横行无忌,欺压百姓,这些冤事哪一桩不经州府?如今事发了,你这个滁州知州几句话便想把自己摘干净?”
卢景行伏在地上,额头贴着冰冷青砖,再不敢辩。
朱橚缓缓道:“本王从前确实说过,锦衣卫问罪,也要讲证据。”
他顿了顿。
“可今晚,本王没有兴致陪你们慢慢做文章。”
“毛骧,将卢知州压下去,送诏狱。”
毛骧躬身道:“臣遵令。”
朱橚又补了一句:“好生招待。”
卢景行眼前一黑,整个人几乎瘫在地上。
等他也被拖下去后,堂中只剩黄子澄仍跪得端正。
朱橚看了他一眼,声音稍缓:“黄子澄。”
“臣在。”
“你不用去定远了。”
黄子澄猛地抬头。
朱橚继续道:“本王会奏明朝廷,令你即刻加入钦差行辕。自明日起,你以钦使身份巡行淮地诸县,只接民怨,只录案卷,先不查,也不审。”
黄子澄怔住:“殿下是说,只接不查?”
“对,一件一件查,你那里人手不够。”
朱橚看向堂外沉沉夜色。
“你只需让百姓知道,他们的状纸有人敢收。也让那些躲在地方权势暗处的鼠辈知道,朝廷的眼睛已经落到他们身上。”
黄子澄胸口震动,俯首拜道:“殿下英明,臣愿领命。”
朱橚摆了摆手,让他退下。
……
堂门重新合上。
涂节跪在堂中,终于抬起头来。
朱橚看着他,冷声道:“涂节,你的家人,锦衣卫已经保护起来了。只要你听话,本王可保他们无虞。”
涂节喉结动了动,声音沙哑:“殿下要臣回京之后,咬死平凉侯?”
他已经听说了今夜的事。
清流县役伤了王妃,费宏又带兵冲驿,平凉侯府算是彻底得罪了吴王殿下。
依涂节想来,朱橚此刻叫他来,无非是要自己将过去替淮西勋贵遮掩的账,全都栽到费聚身上。
谁知朱橚却摇了摇头。
“费聚的事,你暂时不要咬。”
涂节愣住。
朱橚淡淡道:“其他公侯勋贵的罪行,你照实供述。唯独平凉侯这一块,先隐去。若三法司问到,你还要替他说几句好话。”
涂节背后骤然生寒。
他终于明白朱橚为何要他这么做了。
平凉侯费聚毕竟是从龙旧臣,昔年随陛下南征北战,身上有军功,也有旧情。
若只是把罪状一股脑推到御前,陛下震怒之余,未必不会在某个瞬间想起当年的刀兵岁月,想起这些老兄弟曾为大明流过血,杀意便或许还会被那点旧功牵住一线。
可若是涂节这个已经入狱的三品宪臣,在三法司面前独独隐去平凉侯,甚至还替费聚说几句好话,那味道便全变了。
那便不再只是平凉侯府犯案。
那是淮西旧党在互相遮掩,是勋贵之间仍有暗线勾连,是有人到了死到临头的时候,还敢欺君罔上,试图把陛下的眼睛蒙住。
陛下可以念旧功,可以容忍一时糊涂,却绝不会容忍臣子结党,更不会容忍有人在他眼皮底下串供遮罪。
朱橚摸准的,正是这一点。
所以他不急着把费聚往死里推。
他要让费聚自己,被那点“还有人保我”的侥幸拖进更深的泥里。
朱橚却像没看见他的惊惧,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
“你当本王今夜见你,是为了一个平凉侯?费聚不过跳梁之辈,本王抬手便能按死。真正要你做的,是另一件事。”
涂节呼吸一滞,原本低伏的脊背也僵了僵,像是终于意识到,朱橚真正盯上的并非平凉侯府。
朱橚不疾不徐道:“回金陵后,胡惟庸一定会来私下见你。”
涂节瞳孔骤缩。
“到时候,本王要你激化他的谋逆之心。”
“不可能!”
涂节失声道:“殿下,臣与胡相上了淮西这条船,不过是为了朝中的权位和分量。如今大明天下安定,陛下威望正盛,谁敢谋反?胡惟庸便是再贪权,也不可能真走到那一步!”
朱橚平静道:“敢不敢,不在于他今日怎么想,而在于你们这些人,能把他逼到哪里。”
涂节脸色惨白,声音发抖:“若胡惟庸真谋逆,臣也是淮西旧党。到那时,臣不只一人死,臣的三族都要……”
“你以为你不照本王的话去做,你的三族便能安稳?”
朱橚抬眸看了他一眼,语气不重,却让涂节后背瞬间沁出冷汗。
“如今普天之下,能保你三族的,不是胡惟庸,不是李善长,也不是那些互相攀扯的淮西勋贵。”
“是本王。”
涂节伏在地上,额角冷汗一滴滴砸进砖缝。
良久之后,他才重重叩首。
“罪臣……愿听殿下吩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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